第八章 中士的第四封信

灰燼女人 米亞·科託 第1頁,共1頁

i恩科科拉尼,1895年3月13日/i

尊敬的若澤·德·阿爾梅達參事:

我很遺憾聽到弗拉加塔經手的信件丟失了。這不是單純的丟失,我很懷疑信件可能落入了旁人之手。無論如何,送信的郵差完全值得信賴。我之前也提起過他。我的助手穆瓦納圖,不幸讓我攤上了。他有點愚鈍,卻一片忠誠。他的姐姐伊瑪尼聰明機靈,我們幾乎忘記了面對的是個黑人姑娘。

感謝您提醒我,未經您的同意不要直接向洛倫索·馬貴斯傳遞任何訊息。我從未想過我們的管理層可能出現這樣的分歧。您可以放心,我不會辜負您的信任。

參事先生,我必須補充一句,您不要懷疑我們的書信來往有洩密或篡改,這是毫無根據的。唯一能接觸到密信的人就是穆瓦納圖,他負責打掃和照看我的房子。傳遞書信的只有他。小夥子識字,但只是入門水平。不過,他不僅不會冒險拆開信件,我還確信,他也不會給任何人看。

因此,不用擔心信件遭到篡改。按照您的要求,在這篇報告裡,我將放心地向您詳述雜貨店老闆弗蘭塞利諾·薩爾迪尼亞被捕後的慘劇。

我們依照洛倫索·馬貴斯下達的指令關押雜貨店老闆。我們認為沒有必要給他戴上手銬,說實話,他看起來沒有被這個訊息擊垮。相反,在我們面前,他顯得若無其事,都不想問被捕的理由。我認為,他的處變不驚顯然就是認罪的證據。

他唯一的請求是,不希望被西帕依士兵捆綁和押送,遊街示眾。在接下來的談話中,儘管他強烈反對我們的殖民政策,但依然表現得很親切。然而,他突然情緒大變,咄咄逼人,甚至詆譭我們軍隊的榮耀。我記得他的原話:「你們的英雄主義,不過就是打敗一群赤手空拳抵擋步槍和機槍的黑人。」我無需回應他的肆意妄言,因為弗拉加塔進行了有力的反擊,他提醒道,很多黑人已經用上步槍和機槍了。

但憤怒的薩爾迪尼亞並沒有放棄。雜貨店老闆實地瞭解很多我們只能通過報告評判的事實,他反駁說,大多數瓦圖阿人拒絕使用歐洲的武器。他是這樣說的:「他們不用發給他們的步槍,因為認為隔得很遠作戰是懦夫的表現。他們相信土藥,相信能幫助他們抵禦子彈的護身符。就連我自己,上帝寬恕我,我承認我也開始相信這些迷信了。」

我將講述那不祥的夜晚發生的事情,那些細節至今記憶猶新。我會說得很詳細,因為這些對話有助於把握我們葡萄牙人之間緊張關係的脈搏。比如,雜貨店老闆一直在質問態度冷淡的弗拉加塔會不會說一門黑人的語言。他想知道我們的談判代表有沒有想過學一門土語。薩爾迪尼亞會說黑人的語言,因為生活迫使他學習。不像「其他人」,在非洲生活多年,卻不會說一句土語。雜貨店老闆是這樣說的。

這一次,副官失去了耐心。他口不擇言,洩露了我們真正的意圖:「你呢,親愛的薩爾迪尼亞,你去南非偷賣葡萄牙軍事機密的時候,說的是英語嗎?」

雜貨店老闆一時沉默不語。他一口喝盡杯裡的酒,鼓起勇氣問道:「知道我和英國人說什麼語言嗎?我們說祖魯語。」他說,英國人和葡萄牙人不同,他們學習黑人的語言。正因如此,他們才和貢古尼亞內相安無事,並作為顧問伴其左右。我承認,聽人讚美英國人,比聽人批評葡萄牙人的固有缺點更讓我血脈僨張。

或許正因如此,為了捍衛我們的榮譽,我辯解說我們在非洲領地上採取的政策是使用翻譯。講葡萄牙語和教人講葡萄牙語是我們文明使命的一部分。雜貨店老闆尖言冷語地提醒我們,相信翻譯就太天真了。同一種致命的輕信導致我們把武器分發給視為友軍的黑人。激動的雜貨店老闆做出一個悲哀至極的判決:「我們將被我們親手交到他們手中的武器所殺害。屠殺的命令會用葡萄牙語下達,我們親手放到他們嘴邊的語言。」

我必須說,那時候,薩爾迪尼亞已經是自言自語了。因為我和弗拉加塔都忙著整理行李,取出急需的物品。雜貨店老闆看見我把步槍掛在牆上的釘子上時,突然異常激動。他高聲說:「看牆上呀,那是這群蠻人唯一理解的語言。」

我請他注意自己的言辭,畢竟第二天他將由兩個西帕依士兵押送經過黑人村莊。雜貨店老闆維持著一貫的高傲,諷刺葡萄牙人表裡不一:葡萄牙當局一面要關押他,一面卻授予貢古尼亞內比我還高的職位。薩爾迪尼亞還挖苦說,王廷甚至任命瓦圖阿首領為我軍上校,享受特權和福利。我得坦言,他接下來的話激起了我的滿腔怒火:「你知道黑人怎麼叫我們葡萄牙人嗎?叫‘我們的尚迦納白人’。我們是他的奴隸,貢古尼亞內的奴隸。除此以外,我們屁都不是……」

談話持續到深夜。伊瑪尼一直都在,後來她向我們告辭,雜貨店老闆提出和她一起出去幾分鐘。他短暫離開了一會兒,回來後卻突然在我們面前自殺了。

您想象不到這瘋狂的舉動給我們帶來怎樣的麻煩。我不得不立刻埋葬了可憐的老闆。我們稱之為軍營的雜貨店地板上淌著血,是我親手清洗了血跡。直到今天,我寫信的時候,還能看見手指上的血跡。

我記得當時弗拉加塔看見我如此頹唐,跑來安慰我:

「別這樣,親愛的熱爾馬諾。可憐的老闆不只是因為收到逮捕令而自殺。他的罪狀遠不止於向英國人倒賣軍火和象牙。」

「那是什麼罪?」

「他給英國人當間諜。一到伊尼揚巴內,他就會被槍決。薩爾迪尼亞對此心知肚明。」

「我們下令槍決葡萄牙人?我們要殘殺同胞?」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雜貨店老闆早就不是我們的同胞了。事實上,他已經是……怎麼說呢……他已經是個黑人了,只不過皮膚比較白。所以他才說黑人的語言。」

弗拉加塔接著說:「此外,逮捕薩爾迪尼亞不只因為黑人的事情。黑人只是追著我們的鬼魂,本身沒有存在。他們的背後是英國人。英國人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

我的同僚覺得加深對英國人的憎惡可以減輕我的內疚。但這種悔恨仍然深深刺痛我。所以,馬里亞諾·弗拉加塔做了最後的努力,他帶我到屋後,指著一面石牆:

「看見這些洞了嗎?它們在同一個高度,知道是什麼嗎?」

「不知道。」

「這些洞都是子彈打出來的。」他總結說,「這是一面槍決牆。在伊尼揚巴內的時候,他們告訴我,不值得帶雜貨店老闆去城裡。我們就在這兒槍決他,在這面牆前面。」

「我們在這兒槍決他?」

「你來處決,因為你是軍人。明白嗎?他自己開槍了斷,簡直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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