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我們的道路有過河流的靦腆和女人的柔情。獲得允許後,它們才開始生長。如今,道路佔滿了風景,長長的觸角在時間上延展,儼然是世界的主人。/i
喬皮人因精於弓箭而得名。父親卡蒂尼·恩桑貝是個例外,他成長於傳統的邊緣,遠離狩獵和戰爭。除了喝酒,他的熱情都傾注於音樂和馬林巴琴。或許正是創造和諧的天賦,使他如此抗拒暴力。世界是無邊的馬林巴琴,他是世界的調音師。
所有人都覺得他是這裡最好的廷比拉琴匠人。打造廷比拉琴的時候,他彷彿在打造自己。這不是一件作品,而是一種孕育。在這漫長的創世過程中,每一步都伴隨著祈禱和沉思。這是為了讓另外一些手,過於古老而湮沒不見的手,來引導他的動作。
從小我就跟著老父親一起去找米穆恩熱樹。那是唯一能提供優質木材的樹木。我幫他切割木材,用獸皮捆紮木板,尋找裝在琴鍵下面擴音的葫蘆。每個葫蘆都經過上千次試音,直到找到準確的音調。我還負責收集蜂蠟,用它密封葫蘆嘴。
那天清晨我起得很早,因為要做馬林巴琴,和老父親一起去了高大的無花果樹林,我們叫它姆帕馬樹。從孩提時我就幹著一件男孩子的活:爬到無花果樹上抓蝙蝠,拔下它的翅膀,還要防著不被它的臭牙咬到。翼膜曬乾後,包在共鳴箱上,這是父親製作馬林巴琴秘方中最寶貴的秘密。
我抓蝙蝠的技巧日臻熟練,這些吃水果的貪吃鬼。它們頭朝下,在高高的樹幹上搖晃,像活鐘擺,警惕但毫不畏懼。撒網之前,我會站在樹幹高處,長久地觀察它們。有時候,要分辨活蝙蝠和死蝙蝠並非易事。它們的爪子緊緊地鉤住樹幹,即使死了,也一直掛著,直到瘦成一個乾癟的影子。有些人的命運也是這樣:內裡已經死亡,只是外面看起來還活著。
母蝙蝠在最高的枝頭哺育幼崽。這樣,它們看起來就像小小的人類,所以我極力避免看它們的眼睛,以免削弱我的狩獵意志。做母親的夢在我身上紮根生長,這種憐憫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直到這一次,面對我要爬的樹幹,我鼓起勇氣說:
「對不起,父親。但我再也不會爬上去了。」
父親驚訝於我的態度。在恩科科拉尼,沒有一位父親能接受否定的回答。但是他出乎意料地溫和地笑了。「你不想上去?」他看起來很困惑。我保持沉默,卻依然堅定。他竟然接受了我的拒絕。
「你在可憐蝙蝠?我的女兒,我懂。讓我告訴你為什麼我理解你的拒絕。」
他跟我講了一個從祖父母那裡聽來的老故事。那時候,蝙蝠驕傲地在天空中穿行,自以為是獨一無二的生物。有一次,一隻蝙蝠受了傷,跌落在十字路口。一隻鳥兒經過,說:「看,我們的同類!我們幫幫他吧!」於是,他被帶到了鳥的王國。然而,鳥王看到奄奄一息的蝙蝠,下令說:「他有絨毛和牙齒,不是我們的同類,把他帶出去。」可憐的蝙蝠被遺棄在剛才的十字路口。一群老鼠經過:「看,我們的同類,我們救救他吧!」它們把蝙蝠帶到了鼠王面前,鼠王說:「他長了翅膀,不是我們的同類。把他帶回去!」於是,老鼠們把這隻痛苦的蝙蝠帶回了命運的十字路口。蝙蝠孤獨無依地死去了,它本想屬於不止一個世界。
故事的寓意很明顯。因而,我對他最後問的問題感到奇怪:
「明白了嗎,女兒?」
「我想是的。」
「不見得吧。因為這不是蝙蝠的故事。是你的故事,伊瑪尼。你和混雜在你體內的世界。」
卡蒂尼不只有製作馬林巴琴的手藝。他還是一位作曲家和一名樂團指揮,手下有十幾人。樂隊在我們村和其他村子巡迴表演。看演奏會時,我出神地望著打扮成戰士的舞者,用盾牌和木棘輪模擬戰鬥。他們仰面躺著,然後突然躍起,彷彿被內心深處出現的鬼魂附體。
「為什麼我們拿戰爭娛樂?」我驚恐地問。
父親沒有回答。或許我們不知道如何拋開恐懼去生活。我們通過和鬼魂共舞馴服它們。問題是鬼魂總是飢腸轆轆。總有一天,它們會吞噬我們,把我們變成鬼魂。
無論如何,雄壯的節拍確實將我從世界抽離,儘管這舞蹈只能由男人表演,在內心的隱秘角落,我的全身都在跟著搖擺。就像另一個人在我的身體裡起舞。或許是「活著的女兒」,或許是「灰燼」,又或許是所有生活在我體內的人。那一刻,我失去了身體,擺脫了記憶。我是幸福的。
舞蹈結束後,舞者會無力地倒下,彷彿被死亡本身刺穿。女人這時候才可以加入。她們衝出人群,假裝在倒下的戰士中尋找自己的兒子。那一刻,與舞蹈的極致喜悅不同,我墜入無助的悲痛,一如既往地慟哭。
「你不喜歡嗎,我的女兒?」終於,母親問。
我點點頭,我是喜歡的。她摟著我的肩膀,安慰我:「那是鬧著玩的,我的女兒。」可她的聲音和手臂的重量卻透露出比我更濃重的悲傷。她解釋了悲傷的原因:不論是在舞臺上,還是在真正的戰場上,我們都無法尋到只屬於我們自己的兒子。所有倒下的都是我們的兒子。這片土地上的母親為所有的戰爭哭喪。
已近正午,父親坐在那裡,腿上攤著一本書。封面上可以看見「識字讀本」的字樣。很早以前,我在教堂的舊物裡發現這本冊子。當時,我把它作為特殊的禮物送給了父親。任何別的禮物都不能讓父親如此激動。他每天都用指尖在書頁上劃來劃去,彷彿剛剛親手製作出這本書。「我在聽音樂,」他說,「而不是閱讀文字。」他的手指敲打著書頁,彷彿叩擊馬林巴的琴鍵。
「父親,你不怕恩古尼人嗎?」
「我們要讓想嚇唬我們的人感到害怕。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在讀這本書。」
他萬分謹慎地合上書,再同樣小心翼翼地把書裝進獸皮袋裡,接著深深地嘆氣。
「他們說我向葡萄牙人投降了,說我把靈魂出賣給了白人。那我問你:你知道住在河馬背上的小鳥嗎?」
我知道這種鳥,我甚至還聽過這句俗語。父親重複了那個古老的寓言:人們都說,鳥兒依附河馬生活。但是,沒了鳥兒,河馬幾天內就會死去。他激動地講述自己的新發現:
「我就是河馬背上的那隻小鳥。我是在支援倫古人,那些生活在‘王室領地’的白人。對你的母親來說,我只會喝酒,做馬林巴琴……」
「父親,我不想再做那件事了。」
「你還沒有開始幹呢。等葡萄牙中士安頓下來,你就洗漱梳妝,漂漂亮亮地去軍營。幹好你的活……」
「不是這件事。我是說,我不想再爬樹,不想再殺蝙蝠了……」
「啊,那個活已經結束了。你現在有其他任務。我先跟你說好,如果中士給你獎勵,不要覺得是什麼大恩大德。那是我應得的。我送了他們一個女兒,還有一個兒子。我的付出能用金錢來衡量嗎?」
「我答應過不再回薩爾迪尼亞的雜貨店了。」
「不要叫雜貨店。那是軍營。你在那兒可以幫你弟弟。我的穆瓦納圖是一個好孩子,他送信從沒出錯。沒人能夠想象他為了送信經歷了什麼。」
「中士當然明白送信的危險。想想弟弟要是丟了一封信,比如信滑走了掉到河裡……」
「那是男人的事,與你無關。我想知道一件事,我的女兒,你看過信,對不對?」
「看過一些。」
「那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那個葡萄牙的大首領什麼時候到?」
對父親來說,所有葡萄牙人都是大首領。他看出我的猶疑,又解釋道:
「我說的是那個要從里斯本來殺恩昆昆哈內的首領……」
「莫西尼奧·德·阿爾布開克?我不知道,父親,他的船遭遇了風暴。」
「風暴?」
「那艘船剛離開里斯本,就差點被風暴擊沉。」
穆瓦納圖已經跟他提過了在莫西尼奧·德·阿爾布開克旅途中過早發生的風暴。沒有人被表象矇蔽,老父親悄聲說:那不是風暴。是巫術。
「父親,小心點。別讓人知道我看過葡萄牙人的電報。」
「你以為我瘋了嗎?你以為我不知道葡萄牙人是怎麼處置間諜的?好些人還是我舉報的。」
「我給你的訊息是從里斯本和洛倫索·馬貴斯來的密信。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我懷疑有人一直在傳遞訊息,向製造風暴的巫師通風報信。」
「千萬別說出這個嫌疑人的名字。求求你,父親,看在上帝的面上。哪怕是在這荒野,我都害怕有人在偷聽。」
「也可能是你的哥哥,我的兒子,如果那一天到來,我會忘記自己是一個父親,親自揭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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