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保佑,別這麼說。這不公平。你總是不把杜布拉當作親兒子。」
「告訴我:他的英雄是誰?」
「我沒問過他。」
「你哥哥的大英雄是恩昆昆哈內國王。現在回答我:這樣的人能做我的兒子嗎?」
「你想做什麼?把他交給葡萄牙人嗎?」
「我會這麼做的。有一天我會找到你哥哥,我會讓他後悔看見我站在他面前。」
「可是父親,你要想清楚:風暴時常發生。這次怎麼就不一樣呢?」
「所以我要告訴你,我到恩亞蒂紹洛那兒去問了女占卜師。我去找了你舅媽羅西,想確定那到底是不是巫術。」
他坐在女先知面前,並沒有按照禮數跪坐。他極度憂傷挫敗,以至於他的雙腿消失在席子上了。他請求羅西認真聽,要像之前從未聽過任何聲音一樣。因為他要高聲誦讀女兒從中士家裡帶來的手稿。
「你把報告帶到羅西舅媽家裡了?」
「是的。」
「簡直是瘋了!如果中士發現少了幾張紙怎麼辦?」
「你說的幾張紙,其實只有一張,而且現在就在我這兒。」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慢慢地讀著,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辨認。他把紙翻來覆去地看,假裝他只是因為浮雲投下的陰影而難以辨認這些文字。他一句一句讀著,磕磕絆絆,唾液都從下巴流到顫抖的手上:
「……莫西尼奧·德·阿爾布開克長官乘坐的半島號剛從里斯本港出發,就在附近海域遇到了史無前例的大風暴。海水劈出深淵,捲起群山,船隻如此渺小,連上帝也看不見它。海浪滔天,船隻的螺旋槳斷裂,消失在海底。半島號掙脫了人力的掌控。法國和英國的船隻前來救援。他們丟擲繩索,繩索斷裂;派出救援船,救援船卻無法在翻滾的浪濤中前進。最後,莫名其妙地,暴風雨戛然而止,莫西尼奧的船回到里斯本修整,希望能在上帝的保佑下,重新踏上旅程……」
「你很驚訝我每個詞都能認出來?」卡蒂尼哂笑著問我。「是你教我的。」他折起信,重新放進口袋。
「但是,父親,只有一張紙嗎?其他的呢?」
「恩亞蒂紹洛需要它們。」
他最親的弟媳,羅西舅媽在占卜的時候,不用提高音量,就可以讓人立即聽話:
「把一張紙扔進水裡!」
舅媽肥胖的大腿上放著一盆水,那張紙在水裡漂浮,像一隻風暴中的小船搖搖晃晃。墨跡漸漸脫落,形成一片烏雲,染黑盆裡的水。那片墨跡永久地淹沒了卡蒂尼的靈魂。
「墨跡並不來自紙張,」女巫審判道,「它來自你的血管。」
卡蒂尼·恩桑貝頭暈目眩地盯著那張已經蒼白的紙慢慢沉入水盆底部。羅西要求他交出剩下的報告。
「我需要這些文字,」她說,「書寫的文字是偉大的巫術,可以產生強大的魔法。我想用它們來占卜。」
「都給你,不過,我想先知道我今天來的結果。」
「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風暴不是來自海上。這場風暴有一個主人。製造風暴的人會再行巫術。受害者始終會是那個葡萄牙人,那位毛西尼奧……」
「莫西尼奧。」父親糾正。
「其他的巫術會在非洲和葡萄牙繼續發生。」
「誰委託的巫術,羅西舅媽?」
「你知道的,卡蒂尼。開門的人是屋裡的人。」
卡蒂尼把莫西尼奧旅行報告中僅剩的一張紙遞給我。他認為這樣可以減輕我的悲傷。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他接著說:
「我告訴你一件事:葡萄牙軍隊來救我們時,你必須小心,我的女兒。」
「為什麼,父親?」
「白人將騎著馬來。你見過馬嗎?我在伊尼揚巴內見過一匹。要小心這樣的動物,女兒。永遠不要直視它。」
馬的眼睛是熾熱的。它的眼睛是深色的水,像一個深湖。但它是燃燒的湖。直視它的人,靈魂會燒傷。
「巫術喜歡住在眼睛裡。認識你母親的那天,我們的目光火熱地交匯,你,伊瑪尼,就在那個時刻出生。」
他抬手驅趕臉上的蒼蠅,動作乾脆,彷彿真的在空中抓到了什麼。
「你已經說了要給中士上課嗎?」
「是的,但是他看起來完全不想學習。」
第一節課,他的眼神就從未離開攤放在桌子上的信件。他沒有看我,顯然,他只想學習「重要」的內容,用以釋出命令。實話說,他一句也學不會。畢竟,他將要生活在絕對的孤獨中,能對誰發號施令呢?
「中士是對的。我一直沒想通為什麼他們想學黑人的語言。」父親嘆了口氣。
「他們不想學。只是接到了命令。」
「不管上不上課,你都得去他家裡。這個人是我們的保障。只要中士和我們一塊兒,我們就能得到保護。」
「父親,我不會缺席的。」
「還有一件事:萬一有一天,這個白人想從你這兒得到更多,你知道的。」
「我不明白,父親。」
「我要說的很簡單:你要對他做世界上任何女人都會做的事。明白嗎?」
我沉默地把腳扎進沙子裡,彷彿要截住河水。而我截住的是眼淚。或許還是讓眼淚流出來好。母親說,哭泣的時候,我們的靈魂會像雨中的大地一樣變成泥巴。泥巴給了我們房子,泥巴鑄成了我們的手。
廷比拉琴,馬林巴琴的一種。
木棘輪,打擊樂器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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