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傾聽河水的中士

灰燼女人 米亞·科託 第2頁,共2頁

他從櫃子裡拿出一瓶酒,想慶祝那一刻,即使這快樂建立在不幸之上。客人們一開始比較拘謹。但是不一會兒,三個葡萄牙人就開始一瓶接著一瓶地喝,喝著喝著,他們彷彿變成了一家人,儘管偶然爆發激烈的爭論。

有一刻,中士打算坐到一個木箱子上。他喝得頭昏腦漲,熱得不行。薩爾迪尼亞急忙阻止了中士:

「不要坐在上面,我的長官,箱子裡有貴重的貨物;是波特酒。您知道這是為誰準備的嗎?給貢古尼亞內……最好的酒給我們最大的敵人。」

「我們最大的敵人另有其人。你知道是誰……」

薩爾迪尼亞面露難色。他們聽著貓頭鷹掠過夜空,燭臺裡的石蠟就要燃盡,老闆突然陷入悲傷:

「押送我的是西帕依嗎?我不能自己去嗎?我保證不逃跑。被兩個黑人押送穿過那些人群……」

「誰說是兩個?」

弗拉加塔和熱爾馬諾大笑。「不論如何,」副官說,「西帕依會押送你,而不是貢古尼亞內。」他們笑得更厲害了。

「不是‘貢古尼亞內’,是‘恩昆昆哈內’。」

葡萄牙人驚訝地看過來。難以相信我竟開口說話了,更何況是為了糾正他們的發音。

「你說什麼?」弗拉加塔驚訝地問。

「應該讀‘恩昆昆哈內’。」我小心地重複。

他們面面相覷。弗拉加塔模仿我的發音,取笑我過於嚴肅。他們又繼續喝酒,口齒不清地抱怨。有一刻我聽見軍人嘀咕著:

「最困擾我的,不是貢古尼亞內嫉恨我們。是他不害怕我們。」

「知道我們該怎麼做嗎?」薩爾迪尼亞說,「我們在酒瓶裡下毒,就在你們一直送給他的好酒裡!不需要一粒子彈,一滴就夠了。一滴毒藥,整個加扎帝國將轟然倒塌。」

「上頭有令不能殺他。」

「現在輪到我想笑了。」弗拉加塔發表意見,「上頭有令不殺他?不把我們都殺了就算幸運了。」

雜貨店老闆出去一會兒,又進來了,手裡拿著一把老式獵槍。他很快安撫了兩個前來逮捕他的人:

「別擔心,親愛的先生們,槍裡沒有子彈。」

他每天抱著這把獵槍睡覺。他以一種軍火庫而不是雜貨店老闆的驕傲展示獵槍,大聲說:

「這是他們唯一懂的語言。難道說你們想靠以禮相待來贏得戰爭?」

他一直罵罵咧咧,然後說自己要去睡了。他在一張席子上鋪了幾塊布,抱著獵槍躺在了地上。

熱爾馬諾拖來一把椅子,坐在我身邊。他凝視著我,彷彿研究一張地圖。他的目光彷彿一團火。我想起繞著燭火飛舞的蛾子。雜貨店老闆感覺到了客人的興趣,半闔著眼勸他:

「要小心這個姑娘。年紀輕輕,卻有一個女人的身體。黑人姑娘有魔鬼的手段。我知道我在說什麼。」

然而,幾分鐘後,葡萄牙人就不再注意我,轉而久久地盯著他雙腳架著的牆面。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

「那裡,那面牆上,是我的故鄉。」

他指向牆上的一塊水漬。石灰牆皮脫落形成了一塊褪色的矩形。

「是葡萄牙,牆上的那塊。」

他艱難地爬上椅子,用指甲摳水漬。看著石灰撒落在地上,彷彿面對一隻垂死的動物。雜貨店老闆隨機指了指笤帚:

「哎,姑娘?掃地去,還站著不動幹什麼?」

軍官搶先抓住笤帚,立在空中,好像那是一把劍。他宣佈:

「應該由我打掃。我來這兒就是幹這個的。給別人擦屁股。」

在隨後的沉默中,我試圖找到最好的方式告別。我的羞怯教會了我一個道理,害羞的人和不起眼的人往往在告別的時候暴露無遺。我一個女人,在陌生人中間,又是晚上。雜貨店老闆從他簡陋的床鋪上爬起,抱著一個盒子來到我面前:

「把這瓶波特酒帶給你父親。我感激他做的一切。小心,很沉。」

那酒沉得壓彎了我的腰,我踉踉蹌蹌穿過黑漆漆的庭院,薩爾迪尼亞突然叫住我: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我送你到大路上。」他轉過身問屋裡的軍官:「可以嗎,中士?就五分鐘,我不會逃跑。」

門一關上,老闆向我張口,一股臭氣撲來。他提出了一個異常奇怪的要求:要我和他說喬皮語,而他去取一些草。

「說呀,說話,姑娘。和我說話,我是穆薩拉迪納。」

「我說什麼,老闆?」

「什麼都行,但是不要停,繼續說話……」

他彎下腰,像狗一樣嗅著。他撿起樹葉、種子、所有東西,捧近他的臉,閉著眼睛慢慢嗅。他突然直起身子說:

「我看見他了,在這荒野。」

「對不起,穆薩拉迪納老闆,你看見誰?」

「貢古尼亞內。他來過這,想殺他愛的人。他自己也想死。」

「貢古尼亞內來過?」

「他偷偷來過,想尋有毒的穆雷-姆巴瓦,這種樹生長在附近的年齊耶湖。」

我看著雜貨店老闆,他皮膚黝黑,有著薩爾迪尼亞的皮膚和穆薩拉迪納的靈魂。這個葡萄牙人是喬皮人,是我們的一員。不只因為他說我們的語言,還因為他用整個身體說話。薩爾迪尼亞繼續混雜著兩種語言說:

「恩昆昆哈內以為可以拯救她。他想要死亡和殺戮。一切都是為了愛情,他有禁忌的愛。很美,不是嗎?」

「什麼很美?我不明白。」

「像他這樣的男人,擁有所有他想要的女人,可終究沒有得到唯一真愛的那個。」

「薩爾迪尼亞,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對我說?」

他沒有回答,往回走,在家門口對我揮手,不知道是在告別,還是命令我趕緊離開。

我還沒走出幾步遠,就聽到一聲槍響。窗簾後面人影騷動,低語陣陣。我轉身回頭,發現弗蘭塞利諾·薩爾迪尼亞倒在血泊中垂死掙扎。雜貨店老闆始終沒有鬆開他的老式獵槍。和每天入睡的姿勢一樣,他抱著獵槍死去了。

我的弟弟穆瓦納圖聽到槍聲,從他住的房間跑過來。他一聲不吭地幫助葡萄牙人把屍體拖到屋後,跑到倉庫找鐵鍬挖坑。回來的時候,他看見中士雙膝跪地,臉垂到胸前。熱爾馬諾·德·梅洛的眼睛無比湛藍,我們擔心他一流淚,雙眼就會永遠失明。他沒有流淚。白人只是在為死去的雜貨店老闆祈禱。弗拉加塔提醒他注意,不要再祈禱了。自殺者沒有靈魂。人們不為他們祈禱。這是弗拉加塔說的。

軍官站起來,拿起一把穆瓦納圖從倉庫帶來的鐵鍬。他突然發狂地挖著堅硬的土塊。我看著他們忙忙碌碌,無法不注意到葡萄牙人在這方面的笨拙。這令我不禁思考:我們黑人比任何其他種族都更會用鐵鍬。我們生來就有這份靈巧,一如讓我們起舞的靈巧,當我們需要大笑、祈禱或哭泣時。或許是因為幾個世紀以來,我們一直被迫埋葬我們的死者,他們比星星還多。或許有另外的原因:歐洲人的土地上一定有黑人奴隸在做這個工作。誰知道會不會有一個同族的人在葡萄牙等我?誰又知道我的愛情會不會在只有船隻和海鷗能夠到達的地方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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