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傾聽河水的中士

灰燼女人 米亞·科託 第1頁,共2頁

i幸運的是那些從人類變成野獸的人。不幸的是受命殺人的人,更不幸的是那些無人授意卻殺人的人。而最可悲的,是那些殺戮之後,看著鏡子,還相信自己是人的人。/i

我記得中士熱爾馬諾·德·梅洛來到恩科科拉尼的那一天。其實,在那天就能看出,這個葡萄牙人和所有其他來過的歐洲人不同。下了獨木舟後,他迅速捲起褲腿,自己走上岸。其他白人,無論是葡萄牙人或英國人,都由黑人背上堅實的大地。他是唯一一個不要這項服務的。

當時,我帶著好奇心走近。中士穿著沾滿泥巴的靴子,比實際上看起來更高大。最吸引我注意的是籠罩在他臉上的陰影。他的眸色如此淺澈,淺到幾乎像是個瞎子。一朵愁雲卻陰沉了他的目光。

「我是伊瑪尼,老闆。」我笨拙地鞠躬,「我父親派我來,您有什麼需要,我都可以幫忙。」

「你就是那個姑娘?你的葡萄牙語說得真好,發音準確極了!謝天謝地!你在哪裡學的?」

「是神父教的。我在馬科馬尼海灘的一個傳教團生活了幾年。」

葡萄牙人後退一步,好端詳我的身材,他接著說:

「但你有一張漂亮的臉蛋!」

我低下了頭,感到又害羞又慚愧。我們沿著河走,直到客人停下來,閉上眼睛,叫我別說話。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直到他說:

「我們家鄉沒有這個。」

「沒有河?」

「當然有河。只是我們已經不去傾聽它們了。」

葡萄牙人不知道恩科科拉尼有一句老生常談的話:河流都來自天空,它們穿過我們的靈魂,像雨水穿過天空。聽著河流的聲音,我們就不會那麼孤獨。但我保持了沉默,等著輪到我的時候。

他小聲評論:「受河流歡迎很好。」他還說:「河流,還有一個像你這樣美麗的女孩。」

他吩咐我們一起在那兒等著。這時我才注意到後面又來了一個葡萄牙文官,他的皮膚呈棕色,整個人看上去與眾不同。後來我知道他叫作馬里亞諾·弗拉加塔,葡萄牙駐加扎國行政官的副官。弗拉加塔姿態滑稽地騎在村裡一個男人的背上,晃晃蕩蕩地從搬運工背上往下滑。黑人並不打算鬆開這位葡萄牙人,不論他怎麼苦苦哀求:「放我下來!立刻放我下地!」

兩人還不至於倒在地上,因為我制止了我的同胞。他好笑地用喬皮語偷偷告訴我:

「就是要他們知道,上面的人不總能指揮下面的人。」

副官恢復他高傲的姿態,展開卷起的褲腿,好奇地審視我。中士介紹:

「這就是那個米娜米……」

「伊瑪尼。」我糾正道。

「就是那個來接待我們的當地女孩,你都不敢相信她葡語說得多準確……說點什麼,姑娘……來吧,說幾句話讓我的同事聽聽!」

突然間,我啞口無言,葡語從我腦子消失了。而我想說母語時,也是同樣的空白。沒想到我連一種語言都沒有掌握,只能發出模糊、空洞的聲音。中士解救了我的難堪:

「可憐的姑娘,她在害羞。你不必說話,帶我們去營地就行。」

從行李來看,中士會在我們這兒住上一陣子。另一個穿便服的人應該只待一小段時間。我領著客人去薩爾迪尼亞的雜貨店,他是我們這兒唯一的葡萄牙人,我們改叫他穆薩拉迪納。

兩個歐洲人花了一些時間參觀村子各處。

「看看這個村子,親愛的弗拉加塔。到處都打掃得乾乾淨淨。太神奇了,寬闊的道路,還有果樹……這些是什麼樣的黑人啊?和我們見過的太不一樣了。」

弗蘭塞利諾·薩爾迪尼亞在門口熱情地歡迎兩位同胞,彷彿他在幾個世紀的孤獨後,發現了地球上僅有的兩個人。雜貨店老闆又矮又胖,手裡總是攥著一塊油膩膩的毛巾,擦拭流不盡的汗。更確切地說,那條黏糊糊的毛巾已經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了。他站在門口,生硬地對我說:

「你,姑娘,在外面待著。你該知道你們不能進來。」

「為什麼她不能進來?」中士問。

「親愛的中士,因為他們知道這兒有規矩。他們那些人不能進來。」

「從現在開始,規矩都是我說了算。」中士說,「這個姑娘葡語比很多葡萄牙人說得都好。而且她是跟我一起來的,得和我一起進去。」

「好,好的,如果您下令的話。」他又背對我說,「你去坐在廚房那把小椅子上。」

他們再沒理我。我盯著屋頂,看到瓦片之間的縫隙。我感到害怕,因為村子裡的人說:這房子一直沒有完工,因為一隻無形的手每天晚上都會拆掉葡萄牙人白天建好的部分。這些鬼怪還在那裡,像巨大的蝙蝠在屋頂盪來盪去。

兩位初來乍到的客人艱難地在屋子裡移動,以防一個不小心絆倒在散亂的貨物上。很久之前,我總是透過窗戶偷看,目光貪戀著裡面堆放的布匹和鞋子。但是,現在更亂了:盒子和成捆的衣服到處堆放,破損的包裝裡漏出罐子和瓶子,滾落在地上。

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塊藍白相間的格子布上。中士猜到我的想法,大聲問我: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是衣服,老闆。」

「叫我中士。你說這些是衣服嗎?標籤上寫的是藍條紋布,但要稱它為衣裳可需要費一番想象力了。因為在歐洲,哪怕是最窮的窮人,也不會接受這種衣裳。」

他撕下一塊布,湊到愁眉苦臉的老闆面前:

「看看,這塊布完全是樹膠浸的!洗一洗,白色的粉就會掉,只剩下一張蜘蛛網。那種‘給黑人的酒’也是劣質品。」

商人嚥下羞辱:這位客人原來是個佔地盤的。跟他自己的小生意相比,軍人的話更好使。他壓住聲音,小聲辯駁,似乎那一刻他從薩爾迪尼亞被貶為穆薩拉迪納。

「長官,這裡就賣這種布。黑人不在乎衣服舒不舒服;他們更在意裝飾。」

他還埋怨恩科科拉尼人不像其他黑人一樣好買東西。對於我們喬皮人來說,田間林子裡產的就夠了。他接著抱怨,「這些人連蛇都吃;那些瓦圖阿人看不起他們是有原因的。」

「不是瓦圖阿人。沒有瓦圖阿人。」我坐在角落裡,鼓起勇氣糾正道。我的聲音像細線一樣纖細,沒有人聽到。

軍官站在木桌前,一口氣把布全扔在地上。他平靜的聲音和堅定的姿態形成鮮明的對比:

「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但是沒有其他更友善的方式。親愛的薩爾迪尼亞。我來這兒是要駐紮在雜貨店。但我們有另一個目的:來逮捕你。」

「逮捕我?」

「明天幾個西帕依士兵會帶你去伊尼揚巴內。」

「西帕依?」

老闆臉上傻氣的笑容一秒鐘都沒有消失。他彷彿沒有聽過中士的話。「我去給你們倒杯酒。」他卷好地上散落的布匹。「這酒是好酒,最好的好酒。」他一邊往客人們的金屬杯子裡倒酒,一邊評價道。

「你們來抓我?我能知道原因嗎?」

「你很清楚你賣的是什麼。不是賣給瓦圖阿人,也不是喬皮人……」

「我知道是誰散佈的謠言,那個阿三,那個黑黑的阿三……叫阿薩內,他在希科莫有一家雜貨店。我向上帝發誓……」

「不要繞彎子了。你知道為什麼逮捕你。」

「說實話,」雜貨店老闆回答,「我只關心你們來了,和我一起。你們是不是來抓我,我都不在乎。我太久沒有見到白人了,都快忘記了自己的種族。和黑人天天生活在一起,我都以為自己是黑人了。所以我才說,你們不是來抓我的。是來解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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