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我並非因為疲倦才消沉至此,沒有顏色,沒有重量。我陷入一場自殺,一場沒有人也沒有死亡的自殺。/i
(摘自伯莎·裡夫給丈夫喬治·林姆的信)
i希科莫,1895年11月10日/i
尊敬的艾雷斯·德·奧內拉斯中尉先生:
我花了一天時間打掃病房裡的灰垢,屋內的一切都像被蒙上了一層黑巾。對臥床的病人而言,這些頑固的灰塵是不祥的徵兆。令人窒息的炎熱則證明地獄已在希科莫安家。但我知道,煙塵書寫著新的功績:我軍在科奧萊拉大獲全勝。在這之後,軍隊在附近的村落放火。這是我軍的慣例,也是其他人的慣例。閣下向我解釋過:這不是慶祝,而是勝者在戰場之外署名的方式。那些遠離河流的居民,只有在洪水越過河岸的時候,才會知曉他們的存在。
給您寫信的時候,我們的軍隊正在回營。那是一段疲倦而緩慢的歸途,士兵們翻過高山,以免被失控蔓延的火勢殃及。我不知道閣下是直接回洛倫索·馬貴斯,還是跟著部隊來此處停歇。我希望是後者,這樣我們終於可以在現實中見面了。
我牽掛著兩天前從軍營離開的瑞士醫生。我知道他路上計劃在哪些地方停歇,如今他極有可能被困在火海。他只剩下一條生路,沿著河岸走,那片區域遍佈著錯綜複雜的支流。喬治·林姆必須重演基督的壯舉,淌過無數條河流,最後連自己都數不清楚。
我整個早晨都在急切地等待郵差帶回科奧萊拉的訊息。通常情況下,先鋒部隊會率先抵達軍營,以便我們及時做好準備,迎接戰士們凱旋。我祈禱這一次車上不會載滿傷員。我幫助羅德里格斯·布拉加醫生鋪好床,換上乾淨的床單。隨後,醫生還支起蚊帳,防止灰塵飄進預設的手術區。
事實上,信使中午方至,卻是敵方的信使。六個瓦圖阿士兵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男人。囚犯個子很高,桀驁不馴。其中一個貢古尼亞內的使者出列說:
「國王命令我們把這個男人帶過來。他在我們那叫瓦馬蒂比亞納,也就是你們口中的齊沙沙。就是他。」
他就是我們追捕了幾個月的戰利品,比貢古尼亞內更令葡萄牙王室垂涎的獵物。齊沙沙酋長膽敢在南部反叛,組織進攻我們最重要的城池。死的有葡萄牙人,也有非洲人。葡萄牙在文明國家眼中的尊嚴和威望都受到打擊。那個大名鼎鼎的反賊,如今雙手被縛,剃光頭髮,心力衰竭。就算如此,我必須承認他依舊維持著王子般的尊嚴。那種高傲讓我感到不適,但更為惱怒的是他的押解者。鑑於他們一介紹完情況,就像對待一個破麻袋似的,把他推向我這。一陣踉蹌過後,最後囚犯倒向了我。我必須接住他,才不至於讓兩人雙雙跌倒。這時,我才注意瓦圖阿人還帶來兩個女人。她們是齊沙沙的妻子。
「帶她們來做什麼?」
「讓她們看看自家男人的下場。之後她們會回到自己的家鄉,講述在這裡看到的一切。」
他們對待女人的方式更為粗暴,沒有任何辦法能阻止她們摔倒。那個在使團裡發號施令的瓦圖阿人又說:
「我們遵從了您方的條件,」使者說,「現在請貴軍遵守承諾,即刻休戰。」
如今一切都為時已晚,我暗想。戰爭消耗了自身,只留下灰燼在荒原上翻騰。使者來得太遲了,貢古尼亞內固執得太久了。但面對使者我保持沉默,心想收下我們追捕已久的戰犯能派上用場。移交齊沙沙表明我們宿敵的絕望。貢古尼亞內下令在他心目中最安全的地方移交戰犯,也就是我們的軍營。時間、地點的選擇化解了妥協的恥辱。他在發號施令,但他做的事說到底就是服從。
貢古尼亞內的手下讓我們給齊沙沙鬆綁。他們想要回繩子。我忘了身上的殘疾,試圖解開繩結。哨兵完成了這項任務。國王的使團臨走前目送著我們計程車兵押解俘虜的酋長。囚犯中途轉過身來,對帶他來這的瓦圖阿人說:「告訴你們的國王,最終加扎的天空還是飛滿了燕子。」
囚犯和他的兩位妻子被綁在軍營中央的桅杆上,那裡原是我們拴母騾的地方。我在那坐了很久,盯著囚犯,沒有隻言片語的交流。我也無法和他交流:男人對葡語的掌握程度甚至連粗淺都談不上。而我於蘭丁人的語言也不過只是個新手。但是,齊沙沙的臉上流露出對遙遠帝國的懷念,對光輝和狂歡歲月的懷念。我在我們人民的眼中也見過這種懷念。
傍晚,哨兵通知我又來了一個信使。他孤身一人,筋疲力盡,看起來好像已經失明瞭。他渾身是灰,叫人無法辨別屬於哪個種族。他想給醫生送信。「我給白人多科泰拉送來這個。」他勉力交流。我們給了他一些水,他只用它潤了潤嘴唇,剩下的用來清洗臉和脖子。之後便轉身消失在叢林裡。
沒過多久,羅德里格斯·布拉加醫生走進我的房間,把信扔在我腿上。
「這封信不是給我的,是給喬治·林姆的。」
他走得和來時一樣乾脆。
這下清楚了:信使所說的白人醫生是瑞士傳教士。但和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相比,這不過是個無傷大雅的誤會:那封信是林姆的夫人伯莎·裡夫寫的。信封躺在我的腿上,疑問卻揮之不去:那個女人為什麼給她朝夕相處的人寫信?為什麼又要不遠千里地寄信?閣下,儘管我知道這有失體統,但我還是屈服於自己的好奇。也許把你納入這起微小的罪行,是為了減輕壓在我肩上的負罪感。但是閣下和我一樣,也有權做出決定。如果您不願偷窺伯莎·裡夫的秘密,就讀到這裡吧。無論您做何決定,我在羅德里格斯·布拉加的幫助下把它翻譯成葡語,親自謄抄了信件。
i親愛的喬治:/i
i你又一次邀請我,陪你踏上那些頻繁而漫長的旅程。如果我是一隻鳥,能飛越沼澤、湖泊和疲倦,我一定會跟你走。但我現在都沒有力量和健康當一個人。我享受不到妻子的幸福,也沒有成為母親的希望。/i
i此刻亦如我在所有等待的時日里所做的那樣:我祈禱你回來的時候不似離開的時候那般疏遠。你一直對我說,是我自己在疏遠自己。頻繁複發的間日熱剝離了我的存在。但我失去感知不是因為疾病,而是因為悲傷。/i
i我病了,喬治。空虛的頑疾折磨著我。因此我缺的不是醫生,而是愛人。我求你:用你攝影時看向那些裸體非洲女人的狂熱眼神看看我。看看我,喬治。你會看到我等的不是一個傳教士。我渴望一位並不畏懼和我一起被火山灼燒的丈夫。/i
你作為傳教士在非洲對抗巫師和巫婆的價值已經在瑞士得到認可。那麼此刻,我親愛的喬治,我希望你能用巫術蠱惑我。他們多麼驕傲能有你這樣一個救人無數的醫生。而我卻死在你的手中。你不愛我,我就會死。當你想著拯救我,我就死得更徹底了。我的存在重新失去光耀。我不需要更多的信仰。我需要生命。傷害我的不是你的殘忍,而是你的無動於衷。你讓我感覺渺小,不受重視,空空蕩蕩。這就是我,一個逆光中的形象。一張永遠等待顯影的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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