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如何作答。我坦白說我是來見比布莉安娜的。神父回應說:
「就算她在這,也沒法見你,我的孩子。」
女先知患上一種特殊的盲疾:她透過神的眼睛看世界。她對此確信無疑,這讓神父感到害怕。不久前,幾百名戰爭的傷員和難民逃到薩那貝尼尼。於是,女先知承擔起重整世界綱紀的使命。不管是黑人還是白人,男人還是女人,奴隸還是主人,所有人都有罪。而她被白人的上帝和非洲的神明同時挑中,成為正義的執行者。面對驚慌失措的神父,比布莉安娜這樣宣佈。神父無法想象,與他同床共枕多年的女人居然要領兵打仗。
受到這項使命的感召,女先知離開了薩那貝尼尼。伊尼亞里梅的水已經不足以洗刷這麼多罪孽。她需要一條更寬的河。那條河的岸邊葬著她的丈夫和小叔子。傳說占卜者和預言家曾在薩維河邊流浪,人們相信他們擁有超越自然的能力。那就是比布莉安娜的目的地。那條河將成為她的教堂。
「到頭來你發現自己想成為非洲人了?」輪到魯道夫提問了,語氣中難掩嘲諷。「我很好奇,我的孩子:什麼叫當一個非洲人?」
我聳了聳肩。也許我只是難過,也許我感到不安。擁有一些簡單而確鑿的東西能讓人好受一點,一種不可磨滅的出生的印記,一座比天空更恆久的穹頂。神父的笑容中掠過一絲陰霾。他也無數次夢想成為一個歐洲白人。此刻,比方說,他最想要的就是剪去長髮,剃光鬍鬚,洗淨教袍,方便之後出現在希科莫的軍營。誰知道呢,他們也許會接受他作為隨軍神父?他會在野外主持彌撒,為病人祈禱,化解罪惡,為臨終的人塗上聖油。他將完全變成那個他們從來不讓他成為的人:一個葡萄牙神父。
「現在話說得夠多了。」他說,「趁我還沒忘,我有一樣東西要交給你。」
他從長袍的兜裡掏出一封折起來的信。
「你的父親把這個留給你。」他解釋說。
「我的父親來過這?告訴我:他好嗎?他去了哪?」
這時神父回憶起一週前,人們發現倒在碼頭上昏迷不醒的父親。之前卡蒂尼·恩桑貝失去蹤跡,大家還怕他成了野獸的腹中餐。結果他倒在那裡,血流不止,皮包骨頭,臭氣熏天。他從恩科科拉尼而來,也就是他的家鄉。接送他的是一個叫裡貝特的瘋子和他的老舟筏。卡蒂尼到了教堂,一番梳洗後,開啟口袋,倒出二十四塊大小相仿的木片。這是他用來制琴的按鍵。
「我從妻子吊死的樹上砍下這些木頭。」他說。
這會是他的最後一把馬林巴琴,也是他做過最完美的一把。他親自爬上無花果樹,抓住蝙蝠,扯下它們的翅膀,用於製作共鳴箱的薄膜。他日以繼夜地倒騰著琴鍵、葫蘆和鼓槌,耗盡心血。
「這個i穆比拉/i不是用來讓人彈的。」他宣佈道。
「那它會由誰彈奏?」
「音樂本身會自己演奏。」
他製成樂器的同一天,比布莉安娜也宣告離開,去往北方的大河。這不是巧合。兩人早有約定。他們一起離開,卻十分疏遠,就像丈夫和妻子。到了目的地,他們會像老夫老妻那樣分工:比布莉安娜和亡靈交談,卡蒂尼為神祇奏樂。兩人一起治癒世界。
這就是卡蒂尼·恩桑貝的近況。神父一邊回顧著那段簡短的記憶,一邊把父親留下的信交到我的手上。
這張從熱爾馬諾的筆記本里偷來的紙上印著父親費勁、難看的字跡。我必須逐字逐句地解讀他留下的神秘資訊:「由我開始,由你結束。還有兩個人需要被釘死在十字架上。」
神父沒有發問。他給了我一壺水,供我在路上飲用。
「那你準備做什麼,魯道夫神父?」我問。
他笑了笑說:
「接下來我會剪掉頭髮,剃光鬍鬚。之後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時,因佩貝克扎內走了過來。她希望魯道夫讓我們在那過夜。我問她為什麼要延後歸期,她指了指漸沉的天色,好像火海正在吞噬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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