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艾雷斯 德 奧內拉斯中尉的第七封信

劍與矛 米亞·科託 第1頁,共1頁

i在野蠻的非洲,戰爭必須毫不留情地摧毀一切,才不會讓人覺得怯懦。黑人不懂何為仁慈,何為寬大。全力以赴地痛擊敵人,是戰士唯一的職責。/i

(安東尼奧·埃內斯,《1895年非洲戰爭》,1898)

i伊尼揚巴內,1895年11月3日/i

親愛的熱爾馬諾·德·梅洛中士:

我們在馬古爾的大捷,重振了本人作為士兵的尊嚴和身為葡萄牙人的驕傲。通過這場行動,我們讓安東尼奧·埃內斯特派員含沙射影的誣告消停下來。這嚴重損害到我們非洲軍的大英雄——愛德華多·加利亞多上校——的聲譽。幾周前,沒完沒了的電報重複著相同的資訊:特派員以「愛國主義的責任」為由,「請求」上校返回曼雅卡澤。加利亞多精妙的回覆逗樂了我。他說沒了安東尼奧·埃內斯愛國教育的感召,他也能履行自己的職責。他還說,和上級聯絡時,他不習慣收到「請求」。倘若特派員下達指令,他會毫不猶豫地服從。這份高貴的勇氣寬慰了我。那些人一輩子沒出過舒適的辦公室,一輩子都不會理解這類赫丘利式的任務的價值——跨越千里運送軍備,在非洲腹地的河流、湖泊、沼澤之間穿行。

這是我們所經歷的最可悲的戰敗,因為我們連打響任何一場戰鬥的勇氣都沒有。正因如此,馬古爾戰役令我格外沉醉。狂喜揮之不去,直到幾日後,我看見畢勒尼廣闊的平原上飄蕩的煙柱。他們焚燬村莊。我看見幾百個卡菲爾人,神情恍惚地揹著為數不多的行李穿過腹地。我承認眼前的景象讓我感到難過。但這就是戰爭的邏輯。光是戰勝瓦圖阿人的軍隊還不夠。和恐懼相比,軍人的血一文不值。這就是駭人的事實:只有平民的死亡才能讓國家感受到戰敗的沉重。

在那段混亂的日子裡,發生了一件讓我終生難忘的事。我現在就告訴你。親愛的中士,你將知道一場大火把我們在希科莫的軍營焚燒殆盡。那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軍人都已入睡。火舌吞沒了絕大部分房屋,才引發警報。在尖叫和騷亂中,一個棕色皮膚、身形矮胖的無名士兵衝進醫院的棚屋,救出所有病人。緊接著,這個年輕人又在火焰中躲閃,跑進軍火庫,拖出那些易燃易爆的危險品。之後,他還跑去馬廄,砍斷馬繩。那些畜生在黑暗中落荒而逃,踢腿跳躍,發了狂似的橫衝直撞。但幾小時後,它們都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等火勢平復下來,我在黑暗與廢墟中找尋那個士兵,想要表彰他的英勇。但我沒找到人。第二天,我做回日常的事務,將道謝的事拋之腦後。之後的日子裡,我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有一次晨起操練的時候,我又一次見到他。那就是失火那晚的英雄。如今,他站在白日底下,給我造成了巨大的幻滅。只消一眼就知道:那都算不上一個士兵,他從來沒打出過一發子彈,步槍幾乎壓垮了他的肩。他不會用瞄準鏡偵察,看起來反倒是敵人在監視他,狙擊他的靈魂。他在我身旁開出第一槍的時候,整個人都快散架了。我想對他說些鼓勵的話,在安慰之餘表示感謝。但我又一次推遲了和這個年輕士兵的接觸。

等到馬古爾戰役,我發瘋了似的來回巡視,命令士兵一直開槍。這時,在遮掩的迷霧和震耳的爆炸聲中,羅德里格斯·布拉加醫生絆倒了我。他雙膝跪地,正在救治一個受傷計程車兵。他的首要任務就是讓那個脖子中彈的男人保持清醒。醫生不停搖晃著傷者,懇求說:「跟我說說話,別睡過去。」

我吃驚地看著這個將死之人。他就是抗擊大火的英雄。那個冒著生命危險拯救了無數戰友的男人,如今卻在布拉加醫生的懷裡失血而亡。沒有任何英雄主義可以救他,沒有任何奇蹟可以讓他重返人間。

那時,醫生還在晃動失去生命的軀殼。是我強行讓年輕人脫離醫生的臂彎,輕輕地讓他放在地上。醫生兩眼失神,還在絮絮地說:「別讓他睡過去,別讓他睡過去。」布拉加的手臂也還在空中搖晃,就像母親為離別的孩子哭泣時的動作。

我那時想到,我們就應該這麼做:搖晃過去,讓時間活下來。也許這就是我常給我那可憐的母親寫信的原因。每一個詞都是在拉扯虛無,是我刻意的搖晃,以免在這條荒涼的道路上沉睡。

當那個無名的少年倒在我的懷裡時,我想到了你,親愛的中士。我敢肯定你也沒打過仗。所有人都會說這是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一課。但請相信,我親愛的朋友,沒有任何收益能彌補我們喪失的人性。很快我就要晉升到我應得的高位。那時,我會兌現我的承諾;而你,我年輕的中士,將平平安安地回到你的老房子。

這次行動讓我感到沉重,不是因為它有關軍事的部分,而是剩下那些我不理解的東西。世界可以更簡單、更有序,就像我們在軍校學的那樣:歐洲人在一邊,非洲人在另一邊。

我們面臨的情況遠沒有那麼簡單。第一個問題是,我們葡萄牙人是誰。在我們當中,異見的浪潮比分隔天使與魔鬼的更加洶湧。這些衝突不僅限於盧西塔尼亞人內部。因為歐洲也分為不同陣營,相互爭鬥。有的關乎政治,有的關乎宗教。天主教徒和新教徒爭吵不休,好像他們信奉的不是同一個上帝。英國人和葡萄牙人之間的敵意更甚白人和黑人。如果白人內部缺乏團結,那麼同樣不存在一個叫「黑人」的團體。部落與部落千差萬別,以至於我們從來叫不准他們的名字。尚迦納和布因熱拉是這裡人數最多的部落。他們對我們葡萄牙人深惡痛絕,但更憎惡貢古尼亞內的人民。喬皮人和恩達烏人也都強烈抵制黑人國王的統治。然而,國王集結的大部分軍隊都來自敵對的部族。

總而言之,我們當前的盟友可能明日就會變成對手。在敵我難分的情況下,我們要如何發動一場戰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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