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病世下的醫院

劍與矛 米亞·科託 第1頁,共2頁

i瑞士傳教士不遺餘力地博取黑人的好感,對其千依百順,甚至給了他們缺乏教養的自由,比如說互相握手。使團一帶的黑人都很適應這種友好的問候方式。有一次我去到那,使團裡的一個黑奴居然徑直朝我伸手!這或許是教化原住民最好的辦法,卻讓我覺得難以忍受,更別說認同了。對他們好,教育他們,讓他們有一技之長,將來可以變成對自己和社會有用的人——這沒問題,先生。但如今要屈尊降貴到向粗野無知的黑人伸手,這絕對不行。/i

(ahm—acm,e區,169箱,506號檔案,由賽賽地方官提交給洛倫索·馬貴斯總督,1911年11月28日)

伯莎·裡夫坐在家門口,打著瞌睡,腿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相簿。她在等丈夫喬治·林姆回家。聽見我們的腳步聲,她醒了過來,平靜地接待了我們,好像預料到我們要來。

等我們走近的時候,父親只能發出氣聲,和一句拖長的「抱——歉——」。我主動解釋我們的來意。很快,我發現唯一能讓我們溝通的語言是尚迦納語。跟一個歐洲人用非洲語言交流是一種奇異的體驗。我頭一次為一門非洲語的普及感到驕傲。

女人像是蠟做的,纖細而脆弱。我不由輕聲細語,唯恐提高一點音量就會讓她支離破碎。她疏離而不失周到。可以,她毫不猶豫地表示同意,在她丈夫回來之前,我們可以在醫院的儲物間過夜。她對我們唯一的條件就是,他,她說著指了指我的老父親,是唯一能和我睡一間房的男人。

「他是我的父親。」我澄清說。

裡夫女士笑了,斜眼看著我的父親。他一動不動,雙手在胸前抓著一頂舊草帽。

「伊麗莎白會安置你們。」瑞士人最後說,「你們坐,一會兒她就來找你們。」

我們禮貌地離開,坐在院子裡的老樹根上。我們在這裡所看到的一切都井然有序,不像薩那貝尼尼那般混亂不堪。

其中一間茅屋傳來歡聲笑語:那是伊麗莎白·西法杜梅拉,她在教黑人女孩裁剪的技藝。兩個月前,課程剛開始的時候,院子裡坐滿了女孩,興致勃勃地想要學習新的手藝。人數很快大幅下降:她們的父母並不看好家務以外的歪門邪道,害怕女孩會忘記作為妻子和母親的傳統角色。

後來,醫生的妻子揮舞著相機,喊我們過去。我以為她想拍照留念。父親也這麼想,趕忙理了理頭髮。然而,伯莎只是想談論她丈夫的業餘愛好。喬治忘記帶上他形影不離的柯達讓她感到寬慰。她從未和丈夫明說,但那些幾乎全裸的黑人女性的照片讓她十分不快。她翻動著相簿,向我們展示那種天真的不知羞恥。知道丈夫每日和那些女人廝混是一回事,懷疑丈夫久久凝視著這些淫邪的肉體是另一回事。正因如此,伯莎嚴格篩選了在當地和瑞士刊印的照片。這些照片在沃州的長老會總部會經過二次審查。等發回曼德拉卡齊,這些精挑細選的影像將和福音信條嚴絲合縫。比方說,他們會抹除所有酋長的椅子。伯莎知道原因:椅子象徵著罪惡的現代性。這些物件來自歐洲,扭曲了「純淨」初民理念,與他們「自然狀態」的時間程式相悖。瑞士的牧師被選中拯救野蠻的初民。他們對那些人擁有神聖的命名權,給他們取名為「聰加人」。他們身負神聖的職責,保護這群人免受新時代邪惡的影響。

「我丈夫要不了多久就回來了。你們會知道,他是個聖人。」

突然,一群吵鬧的女孩從我們身邊跑過,消失在鄉野的屋舍間。下課了,伊麗莎白過來和我們打招呼。縫紉課老師聽從伯莎的指令,把我們帶去投宿的茅屋。一路上,我都在觀察帶路的女人,心想:如果喬治·林姆把這個女人的照片寄到歐洲,必定會讓長老會的高層心神盪漾。伊麗莎白是個高傲的混血女人,深知自己的美貌。她打扮得很摩登,穿著短襪和扣帶的涼鞋。那裡沒有一個女人會像她那樣走路:踩踏著大地,不說一句抱歉。那個混血女人是非洲安穩秩序中的一個錯誤。為了安撫清教徒,神義已經懲罰了那種不正當的美麗:伊麗莎白遺傳了她爸的梅毒。她手腳上深色的斑點就像印在罪人皮膚上的刺青。

一路上伊麗莎白都跟我並排走在一起。她把我的鞋和她的涼鞋做比較。有一刻,她問我是不是也是混血。我回答說不,我是喬皮族的黑人。她懷疑地笑了笑:「這是你的想法。你比我還像混血,我的孩子。你還不知道你要為此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我和她一樣,都是邊界上的產物。那些自以為血統純正的人對我們深惡痛絕。並不是因為我們本身如何,只是因為不符合他們的期待。

父親並不理會我們的對話,他出神地跟在美麗的伊麗莎白身後。卡蒂尼·恩桑貝從來沒見過像她一樣的女人,有著如此混雜的皮膚和名字。

「在門口脫鞋。」女主人吩咐說。

她靠在門框上,打量著我的身姿。

「你知道你該做什麼嗎?」伊麗莎白問,「你該戴上頭巾。」

藏起頭髮,隱去我的身份——這就是她的建議。一個永遠有著另一個種族的女人。她從隱藏的秘密中獲得權力。「變得神秘。」混血女人總結說。她又說:

「之後讓醫生給你拍照吧。他會喜歡的。喜歡得不得了。」

混血女人走了,但她離開時我們依然能聽見她的笑聲。屋子寬敞透氣。角落裡的一籃子布料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線上團、紐扣和針之間翻找。我的手指在一個黑人女孩模樣的布偶上流連。我輕撫著這個蓬鬆的小人,似乎在回顧自己成為女孩所缺失的東西。衣櫃裡滿是過冬的衣物,死氣沉沉地掛在衣架上。面對父親的不滿,我拿過皮草披在肩上。我甚至找到幾卷用細繩捆住的紙張。那是伯莎寫給她丈夫的信。父親制止了我的窺探,責備我不該攪和白人的東西。這是他的原話:「白人的東西。」

也許混血伊麗莎白說得對。我應該放飛自我,不再把自己打扮得四季如一。我不需要除了熱爾馬諾眼睛之外的鏡子。葡萄牙人沒來的時候,我就像一個瞎女人一樣對自己身體的美麗知之甚少。現在,那個男人每次看向我,身上都會燃起一束光亮。畢竟,熱爾馬諾和所有男人一樣,他們沒有故鄉。他們永遠從女人中誕生。

我們透過窗戶,看到瑞士醫生帶著他的一個隨從回來了。他和我們聽到的描述分毫不差:身量不高,額頭寬大,有著清澈而明亮的眼睛。

喬治·林姆沒有親吻一直坐在院子門口的妻子。夫妻倆清楚:不該在公共場合表露愛意。除此之外,傳教士連日來在曼德拉卡齊和洛倫索·馬貴斯之間的腹地趕路,累得筋疲力盡。伯莎·裡夫匆忙藏起相簿,把散落的照片塞進圍裙寬大的口袋裡。接著,她衝逆光中丈夫疲憊的身影坦然一笑。遠處還有一頭母騾和一名年輕的嚮導,他們也是使團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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