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神聖的錯過

劍與矛 米亞·科託 第1頁,共1頁

i女人哭,男人騙。/i

(恩科科拉尼諺語)

那天夜裡,我睡得像條魚:身體在無眠的夢裡,清醒地躺在充滿生命的床上。我忘不掉那個場景:安哥拉人在水中掙扎,我的父親手握淌血的基督像,手指顫抖,好似陷入癲狂。熱爾馬諾的離開讓我感到痛苦,好像根本沒有床,而是睡在石頭上。不絕的痛哭沉重地壓著我的胸口。眼淚沒有在入睡後停止。我在睡夢中流淚,像是得到了亡者的特權。

清早,童年的場景重現:院子裡晃動的掃帚聲吵醒了我。是神父在掃地。「比布莉安娜呢?」我問。他沒有作答。掃帚前的沙子變成了水。在神父手裡,掃帚是一把槳,讓水重返河流。長年來,魯道夫·費爾南德斯掃地是為了做夢。沒有任何旅行可以抵達他夢想的地方。然而,刨地的狗將他帶回了悲傷的現實。在這個前路茫茫的悲慘世界裡,我們又一次在無盡的塵土中窒息。

我趕跑了狗,它們在門口氣喘吁吁。「狗的影子就是它們的舌頭。」過去祖父常這樣說。在這樣的大熱天裡,我願意付出一切,學會像狗一樣喘氣。或者更好的方法是,我希望把大地變成水。我的願望差一點就成真了:全村的沙地都水汽氤氳,造成一種我們在無邊的湖水上行走的幻覺。

「神父,我要和您聊聊。」我一邊輕聲說,一邊取走他手裡的掃帚,走回教堂。神父跟著我驅趕狗群。他走在我身旁,雙手攢進長袍的袖子裡。

「我知道發生了什麼,我的孩子。但我也無能為力。你不該找我聊。你只能依靠上帝了。」

我加快了腳步,不願讓他發覺我在哭泣。我路過一群男人,他們在玩尼特殊瓦。但見我經過,他們停下了這局遊戲。他們責備地盯著我的鞋,以為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大聲地評頭論足:「該死的喬皮人,把他們的女人都寵壞了。」

我跪倒在教堂裡,好像再也無法起身。我合攏雙手作杯狀,裡面迴響著我的話語:

「上帝,我來獻出自己的腳。它們完好無缺,沒有流血,沒有傷口。好像它們從來沒有活過,只是物件,無用的物件。」

神父緊張地讓我起來。

「來,我的孩子。」他說,「我們出去。」

「我不能禱告嗎?」

「這不是禱告。沒有人這麼和上帝說話。」

他拽著我的胳膊,試圖強行把我拉起來,遭到我的反抗。就在這時,神父系在腰上的串珠斷了。五十九顆珠子響亮地落地,難以捕捉地在地上跳動,滾得到處都是。屋頂椽梁上的鴿子受了驚,好奇地偷看著這場奇特的騷動。

「比布莉安娜呢?」我問。

「她去北邊了,處理她兄弟的喪禮。她要在那待一段日子。」

我請求神父讓我一個人靜靜。我想獨自佔有整座教堂,我想讓寂靜將我擁入懷中。神父走的時候被手串的念珠絆倒。我聽見他咒罵著天使和惡魔。

之後,在那種彷彿時間從未涉足教堂的安寧中,我逐漸平復心緒。我在木船裡蜷起身子,睡著了。我感受到上帝在發出聲音。起初,聖言夾雜在鴿子的咕咕聲裡,但接著有了形狀,顯然造物者正是對我說話。我瘋了,但瘋狂為我開啟了通往聖言的道路:

「你的選擇是可悲的:要穿鞋不要光腳。因為這一選擇,你永遠不會完滿。作為交換,鞋子會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你做出這樣的決定,也要付出對應的代價:因此你今後的步子不再獨屬於你一人。你會穿著皮革製成的鞋掌走上遠離自身的道路。你會不同於其他黑人女性。跳舞的時候,你的腿也不再屬於你。每當你係緊鞋帶,都將束縛自己的靈魂。」

神父等在教堂門口。他說聽見我在裡面邊哭邊禱告。我的痛苦沒有意義,神父繼續說:父親不會回心轉意。我註定被獻給加扎國王。卡蒂尼·恩桑貝厭倦了在這個壞人當道的世界裡當個好人。當他想背信棄義,卻只會最低等的復仇手段。一個溫順的男人,一個和藹的樂手,一個寬容的父親:這一切都成為過去。

我深吸一口氣。思念並非出自過去,而是源於虛無的現在。沒有任何回憶能救我。

「他們說我小時候的那個馬蒂馬尼教堂塌了。洪水吞噬了它。我懷念大海的聲音。您不懷念嗎,神父?」

「你想聽實話嗎?我一直都很討厭在海邊的日子。」

神父痛苦地憶及往昔。住在海邊的時候,海水每天晚上都會漫進他的大腦。沒有一場睡夢大海不吞噬房間的黑暗,淹沒神父。神父還擔心眼珠子會掉出眼眶,總是在睡覺的時候用手捂住眼皮。等他醒來,一行清淚淌過臉龐,鹽灼傷了皮膚。

「大海說我會回去的。這才是我痛苦的原因。因為那個時候,我已經不知道如何憧憬歸程。那時的我就跟你現在一樣,我的孩子:無法睡覺,無法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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