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熱爾馬諾 德 梅洛中士的第九封信

劍與矛 米亞·科託 第1頁,共2頁

i我們不僅要光腳走路,還要踩踏大地。直到磨去表皮,直到大地的血流進我們的血管。/i

(比布莉安娜)

i位於薩那貝尼尼和希科莫之間的某地,1895年10月28日/i

尊敬的艾雷斯·德·奧內拉斯中尉先生:

閣下,我心如死灰。他們搶走了我的過去,奪走了我的夢想。破曉時分,聖地亞哥·達·馬塔強行將我拖出薩那貝尼尼的房間。他就說了一個字:「走!」正當我匆忙穿戴的時候,上尉問我:「你以為我幹嗎來這種鬼地方?」他抬起手臂,好像全世界都得洗耳恭聽:「我奉命來帶你走。」不消說,是您下令將我強行送往希科莫軍營。

您用這種傷人的方式提醒我,我最重要的身份是一名軍人,一個葡萄牙人。別了,瑞士醫院;別了,伊瑪尼;別了,我在莫三比克的夢想生活。我寫下這些話,絕望得就像一個被活埋了的人捶著棺材板。我心力交瘁。我再也不會有愛情,再也不會有朋友,再也不會有鄰人。

您無法想象,又或許,您比任何人都更能想象我是在怎樣的境地中寫下的這些話:坐在貨車上,周圍的世界天旋地轉。我想借這封信,向您描述那天早晨我被送上牛車後所經歷的冒險。我和聖地亞哥·達·馬塔和他的七個士兵同行。他們慢悠悠地護送著牛車。貨板上除了我,還有武器、幾箱餅乾和兩罐水。我坐在魔鬼的位置上,背對著一望無盡的前路。我們正趕往希科莫的軍營,我將在那裡接受治療。

我在小車上顛簸著,發覺又一次排演了自己的送葬隊。第一次是在船腹裡,如今是在一輛塵土飛揚的貨車上。等真的到了葬禮上,我應該還會穿著這身令人厭惡至極的軍裝。現在它不光包裹著我的身體,還有我的靈魂。請記下我的請求,閣下:把這身臭烘烘的制服當作我的皮膚,和我一起入殮。我正是穿著這件未來的裹屍布,踏上這趟旅程。說得再嚴重點,這就是我:無論是死是活,這塊布都緊緊包裹住我。它是制服,也是裹屍布。我是一名軍人,不屬於自己。在我的葬禮上,那些沒有發現自己也失去了靈魂的軍人鳴槍致敬。他們並不知道,子彈會殺死天空。

一路上,我不斷遭受聖地亞哥的辱罵。我沒有感到不快。他的羞辱讓我無心思考更大的傷痛。之後,就像母親所說的那樣:會叫的狗不咬人。以他謾罵的激烈程度來看,聖地亞哥應該是個天大的好人。「都怪你,」他衝我說,「都怪你這個娘炮,害得我沒法去科奧萊拉打仗。就為了來接你,就因為我們這位王子殿下沒法一個人穿越叢林。跟我說說,我的中士:就憑你這小細胳膊,你要怎麼擦乾淨自己的屁股?讓那個漂亮的黑娘兒們給你洗屁股嗎?要不要在這也找個黑兵兵啊?你放心,他們都是行家。一定盡心盡力,讓你這輩子再也不用拉屎。」

起初士兵們還在憋笑。過了一會兒他們也懶得聽了。上尉自顧自地念叨著連珠炮似的謾罵:

「就憑你那雙手還怎麼打飛機啊。我想這幾個月在林子裡,你應該只能靠扒樹皮取樂了吧。因為你已經告別了五個小指頭的遊戲。現在你那杆槍只能去糊弄那些狡猾的卡菲爾人。希望你已經跟教堂裡陪你的黑妞兒來過一發了。還是你想我來量量她的尺寸,你這團臭狗屎?」

終於,他閉上嘴,開始沉默地趕路。疲倦壓垮了他的肩膀,但他褐色的臉上依然目光如炬,時刻勘察著周圍的環境。那個帶領我們在腹地行走的男人一定異常孤獨。

入夜後,他下令停止行軍,在遠離道路的地方紮營。他一邊鋪開漆布當床,一邊破天荒地對我溫聲細語,說我走了大運了,因為羅德里格斯·布拉加醫生正經停希科莫。

翌日,我們艱難地翻過荊棘叢生的小坡後,遇到了一個卡菲爾人。我們問他索取了食物,給我們的牛要了點水。他默默領著我們走回茅屋,在那給了我們一些烤玉米。我們狼吞虎嚥地消滅了食物。這時,他警告我們說,幾十個瓦圖阿人計程車兵在離那不遠的地方集結。他們結隊而來,聚集在湖邊。他們在那裡籌備傳統儀式,為戰士們祈福。

那天早上,其中一隊士兵找上門來。一個老兵到牛圈挑走了一頭牛。他用木棒敲擊牛鼻,激怒牲畜。幾個年輕點計程車兵跳上牛背,把它壓倒在地。他們按住牛角,首領用斧子砍斷了牛的脖子。

「瞧,這裡還有血。」老農指了指地上深色的血漬,上面爬滿了蒼蠅。

不消幾分鐘,士兵們就把牛骨剔刮乾淨,把肉扛在背上。卡菲爾人指出了他們消失的山丘。

「跟我來,」男人說,「他們就在附近。我們小心點,就不會被人發現。」

「他們人多嗎?」

「五十來人。」

「他們是哪個營,哪支部隊的?別跟我說他們是茲諾尼的喬皮人,人們口中的‘白色飛鳥’?」

「不,他們年紀更大。我看像是那些‘狡猾的馬佩佩人’。」

「我們來埋伏他們!」聖地亞哥下令。

「你瘋了,上尉。」我說。

換種情形我的不敬都將招致重罰。但那時聖地亞哥只是剜了我一眼,接著遞給我一杆槍。

「給我當個軍人,小崽子。用你剩下的手指也好,用你那根老屌也罷,給我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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