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在安哥拉對赴莫三比克作戰軍隊的招募於1878年開始,於1879年9月結束。安哥拉人的軍容軍紀在莫三比克轟動一時。然而,他們高超的軍事技藝很快被人遺忘。一年後,人們再也認不出這支招募自安哥拉的精英部隊。也許是因為部隊裡少了像從前那樣打他們手心的人,或是因為過多的假期讓他們懈怠了軍紀。最有可能的原因是外省的環境讓他們拋棄了自己的職責。紀律嚴明的安哥拉人,成了危害首都安定的隱患。/i
(若澤·茹斯蒂諾·特謝拉·博特略上校,《葡萄牙在莫三比克軍事政治史(1883—今)》,1921)
我看著中士在碼頭上揮手,一條巨大的白巾在旗幟和遠方的景緻之間飄揚。我也揮揮手,完成虛假的告別。我們順流而下,尋找弟弟穆瓦納圖的埋骨之地。聖地亞哥·達·馬塔派了一個葡萄牙黑人士兵給我們帶路。士兵皮膚黝黑,比我們這兒的人還要黑。他是個安哥拉佬,來這兒當兵。一路上他沉默不言,和我父親保持著安全距離。
等到我們停下休整,父親退去叢林,士兵才敞開心扉。他像個白人一般說著葡語,只有膚色和名字才提醒我們他是非洲人。他叫若昂·歐迪耶拉,因為生於饑年。我們笑了起來,因為這在喬皮語中也是飢餓的意思。他急切地開口,彷彿世界末日在河流的拐角處窺探。我們不能把親人的死怪在他頭上。因為他也是個可憐人,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他說一個月前,恩昆昆哈內俘虜了他。他們帶他去見國王,一位叫「戈迪多」的王子,充當談話的翻譯。戈迪多就讀於莫三比克島上的工藝美術學校,說著一口流利的葡語。安哥拉人回憶起當時戰戰兢兢地跪倒在加扎國王面前的場景,笑了出來。
「別傷害我!」當時歐迪耶拉磕巴地說,「我們是兄弟,我是黑人,和你們一樣。」
「兄弟?」恩昆昆哈內反問說,「一個想害死我們的兄弟?」
歐迪耶拉提起他們在葡軍裡受到的不公,描述安哥拉人是怎樣被派到前線,用血肉餵食鋼炮。
「這麼說你也是個安哥拉人了?」恩昆昆哈內問。
安哥拉人指了指恩古尼王宮前的桅杆說:
「我和陛下一樣,效忠同一面國旗。」
當時,葡萄牙的藍白旗幟凋零衰敗,沒有靈魂。沒了杆子,整面旗不過是塊悲傷的布料。那時歐迪耶拉心想:成就旗幟的是風,不是布。旗幟和他的靈魂一樣,空洞,吹不到風。
「我不明白。」國王反駁說,「我問你是不是安哥拉人,與國旗何干?」
「這裡所有人都尊崇同一個政權:葡萄牙國王。」
國王舉目望天,紓解這個膽大包天的囚犯激發的怒火。
「那面旗就是一塊布,我想升就升,想降就降。」他嘟囔說。
「只要我想,我也能脫了制服。」安哥拉人說。
聽到的話讓國王感到不悅。他用香木清理著小拇指纖長的指甲,這是他震怒時的習慣。他咬牙切齒地說:
「來人,把他拖下去!」
這是在宣告行刑。國王的話一旦出口,可憐蟲就在劫難逃。他再也回不到村口。長矛會刺穿他的身體。他就在那裡,沒有墳墓,無人悼念。然而,上帝幫了他一把。掌刑的戈迪多放過了他。戈迪多給他鬆綁,對其他人說:「把他留在這喂野獸吧。」
他就這樣逃走了。但安哥拉人知道另一場判決依舊束縛著他。那更漫長、更致命:「戰爭結束後,葡萄牙人會回到自己的故土。而我們這些安哥拉人,將永遠困在這裡。」
當歐迪耶拉細數這些痛苦的奇遇時,我的父親在收集樹皮和木片。他把這些臨時的音鍵粘在尼薩拉葫蘆上。藉助這些廢料,他造出了一把馬林巴琴。他用基督受難像敲擊木鍵,發出斷續的旋律。我們沉默了。
「我喜歡他。」士兵說,「他是位音樂家,並不生活在這個世界。」
卡蒂尼驟然停下演奏,催促我們繼續趕路。我們回到船上。我的老父親神情古怪,一路上一言不發。他逆著水流的方向划動船槳,使船停在河裡。他用槳的一頭戳了戳軍人的肩膀,問:
「誰開的槍?」
「什麼?」
「誰殺了我的兒子?」
「我不知道,我們都朝船開槍了。」
「所有人?」
聽到這話,父親突然起身。小船危險地晃動起來。從低處看,他宛若巨人。他高舉船槳,重擊安哥拉人的腦袋、手臂,還有整個身體。他把軍人推下船,按在水裡。等到安哥拉人停止掙扎,父親掏出鐵製的基督像,像宰魚那樣把它插進士兵的喉嚨。士兵的四肢垂下來,如同水上的翅膀。血跡圍住了我們的船。卡蒂尼靜靜地看著屍體浮在水上,彷彿沒有重量。
「父親,我們快走!」我哭著央求說。
我把手伸向血跡斑斑的船槳。儘管我急著逃離此地,但沒有力氣划動船隻。無論我面朝哪個方向,都能看到若昂·歐迪耶拉浮在水上,像是在河底尋找自己的影子。卡蒂尼·恩桑貝異常堅決地命令道:
「我們回教堂。」
「但是父親,穆瓦納圖呢?」
「哪有什麼墓地。他們把我的兒子扔進水裡,這就是他們的做法。河是他唯一的墳墓。」
他立在船頭,身體強硬,宛若一尊千年雕塑。他高舉基督的十字,光芒在他手中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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