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所有向敵人傳達的關鍵資訊都要用對方的語言。沒有一個法官會用犯人聽不懂的話宣判。沒有人不在自己的語言裡死去。/i
(恩科科拉尼諺語)
i薩那貝尼尼,1895年10月22日/i
尊敬的艾雷斯·德·奧內拉斯中尉先生:
這封信包含重要的訊息。到頭來,我的中尉,有東西在攪動著這片死氣沉沉的土地。您說得很對:一股不同尋常的力量正在改變這片葡萄牙領土的秘密。在這種變局中,希佩倫哈內昨天上午途經此地。他在趕往扎瓦拉領地的路上,在此稍做休整。那個男人勢不可擋,總是帶領士兵穿梭在叢林裡。他是一名出色的戰士,一個對葡萄牙王室的忠心通過考驗的黑人。我只希望這次我們能予他應有的待遇。令人驚奇的是,比布莉安娜向我承認,她在夢裡看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希佩倫哈內,在洛倫索·馬貴斯掃大街。這就是等待他的悽慘下場。閣下會說,這不過是一個女巫的預言。也許吧。時間會揭曉一切。
我知道我軍預備在科奧萊拉展開大規模作戰。一部分的我渴望在葡屬非洲歷史上最為輝煌的篇章上留下印記。另一部分的我猶豫不決。或許這些軍事衝突幕後的通訊會承載更大的榮耀。或許這場千差萬別的人民之間幾乎不可能的相遇更為崇高。誰知道比起血流成河的戰鬥,葡萄牙在縫合天南地北的人民的事情上,能否取得更高的成就?
閣下擔心我出現在瑞士人林姆的醫院?害怕我違背軍人的職責,拒絕出現在希科莫的軍營?但現在這兩個地方都沒戲了。此地緊張的軍情不允許我離開薩那貝尼尼。眼下,連水路都危險重重。我們被包圍了,閣下。我懷疑真正圍剿我們的是恐懼,而非真實的威脅。
在圍困中最受煎熬的是比安卡·萬齊尼。私下裡說,最讓她憂心的是無法經手洛倫索·馬貴斯的生意。然而就在昨天,比安卡眼中的陽光重新明媚起來。我們的朋友希佩倫哈內向她承諾,等他從之後的科奧萊拉戰役歸來,就陪她回到伊尼揚巴內。她可以從那裡經由海路回到洛倫索·馬貴斯。有一次,她還以往日那般拐彎抹角的方式問我,去希科莫是不是比回洛倫索·馬貴斯更明智。「至少我能在死之前見到莫西尼奧。」她說。我很同情她,但我只是搖頭,露出愚蠢的笑容。
剛剛說到比安卡,但真正活在悲痛中的是伊瑪尼·恩桑貝。她兄弟的死把她擲入了灰色的深淵。我多變的性情和對未來的猶豫愈發加重了她的傷感。那天晚上,女孩再次被噩夢襲擊。那個夢過去時常出現,但在離開恩科科拉尼後消失了。現在她又重新夢到自己懷孕。懷胎九月,沒有分娩。懷孕一年後,她的肚子巨碩無比,連雙腿都無法承受。她的胸撐破了衣裙,往外湧出乳汁,像豐饒的泉水。終於,她感受到分娩的疼痛。在最初的陣痛後,她的子宮生下一把劍。產婆嚇得慌忙後退,又小心翼翼地折返,偷看那個怪物。除了劍,她的小腹又生出一把矛。在宮縮看似快要結束的時候,一杆槍又冒了出來。武器逐一從她體內排出,還沒等伊瑪尼從痙攣中恢復,訊息就在附近傳遍了。幾個軍人過來,想拿走武器,但伊瑪尼堅決反對:「別碰我的孩子!」
於是,無論她走到哪,都帶著自己致命的幼子。她對孩子們的細心照料讓其他女人為之動容。男人的反應有所不同:之後的幾個月裡,很多男人都等著讓她再度懷孕。如果那個女人能分娩軍火,他們就有可能積攢權勢和財富。黑人就再也不用懼怕仇敵了。
這就是伊瑪尼的夢。第二天晚上,可憐的姑娘定是又做了那個噩夢,因為她哭著醒來,厲聲尖叫,哀求說別碰她的孩子。我安撫著她,儘管手法一如既往的拙劣。伊瑪尼起身,迷茫地徘徊著,直到她的父親卡蒂尼·恩桑貝衝進屋裡。謹慎起見,我守在門外。他命令伊瑪尼做好準備,天一亮他們去往河的下流。和他們一起走的還有上尉隊伍裡的一名黑人士兵,卡蒂尼說。這次出行的目的在於確認穆瓦納圖是否按照他們的習俗安葬。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不論黑人還是白人,喬皮人還是尚迦納人。伊瑪尼的父親苦澀地抱怨道,生活就是一連串的背叛。他的女兒希望他說明是什麼樣的背叛。卡蒂尼回答等他們上了船再說。
伊瑪尼知道很久以前,疑影就折磨著老卡蒂尼·恩桑貝。她始終知情,但始終佯裝不知。一切都和她小時候的名字有關。村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名字背後的隱秘。「伊瑪尼」是給那些生父不明的女孩起的名字。
那時,她懷疑折磨卡蒂尼·恩桑貝的就是那個疑影。她溫柔地安撫父親:他是她唯一的父親,她唯一認可的父親。「我說了,」卡蒂尼粗暴地回應,「等我們安葬了穆瓦納圖再談。」
老卡蒂尼·恩桑貝讓我給他倒杯恩索佩酒,他需要為此次行動向上帝祈福。「行動」一詞在我看來略顯誇張。他猜出了我的疑惑,帶著帝王的驕傲宣告說:「我是最後一個恩桑貝。將由我合上我們的家園。」
我提出和他們一起上路。卡蒂尼拒絕了。他認為這是家事。伊瑪尼會是他唯一的助手和同伴。換作從前,他說,他肯定一個人去。但他現在彷彿長了鳥背,下點毛毛雨就飛不起來。
我把這對父女送到碼頭。我跟著老黑人的腳步。他的腳印很淺,好像步伐中帶有某種修習而成的輕巧。我想到這些年來他正是以這樣的勇氣行走在恥辱的大地上。他的女兒和我說過,他是怎樣迴避和村裡的其他男人相處,又是怎樣每當說起「伊瑪尼」名字的時候低下頭顱。所有人都當他是懦夫。但我們很難遇見更偉大的勇敢。卡蒂尼·恩桑貝放棄了尊嚴,保護了女兒,不管他是否是她的生父。因此,他如此輕盈的步伐並不讓我感到驚訝。
我們路過教堂前的石階,看見一夜過去,那些殘破的臺階更加趨向河流。「昨夜下雨了嗎?」我問。伊瑪尼的父親沒有正面回答,只說石頭回到了它們出生的地方。
我們來到碼頭,遇到比安卡和神父魯道夫。他們來此告別,每個人都帶了禮物。比安卡為伊瑪尼的脖子圍上絲巾,神父給了卡蒂尼一座鐵製的基督受難像,可以把它立在穆瓦納圖的墓碑前。
我後退了幾步。比布莉安娜來到我身邊,注視著伊尼亞里梅的流水。巫女率先打破沉默:
「你的母親來過。」
「來薩那貝尼尼?」
治癒我的不單是非洲的力量。我也從遠方帶來自己的良藥,巫女說。「自己的良藥?」我錯愕地問。夢才是我最有效的治療。因為,按照巫女的說法,它們就像船一樣載著貨物。我的父母經常來看望我,儘管我並不知情。
「你的母親在這裡和我一起為你療傷。」
我們回去,大家一起坐在碼頭上,把腳浸在水裡。腳踝四周的漩渦發出一陣輕柔的聲響,就像最古老的安眠曲。我們幾乎沒有聽見一艘舟筏在水流的推動下慢慢靠近的聲音。划船的男人赤身裸體,頭髮凌亂,帶著野獸般的目光。神父嘆了一口氣,說:「就差他了!」他解釋說,這個不速之客是個瘋子,叫裡貝特。他成日和他惡臭的口袋無休無止地在河上漂流。
還沒等船靠岸,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飄來。神父用尚迦納語和男人交流,叫他把臭氣熏天的袋子丟掉。不速之客不同意,奪回那個皮質的大口袋,聲稱裡面裝著他的孩子。他知道神父不相信他的話,但是如果條件允許,他會把所有東西都攤在碼頭上。神父警惕地制止:「別,看在上帝的分上,別這麼做!」他要順流而下,神父為他祈禱。小舟在水流的拉扯下遠去,但我們仍能聽到男人的叫喊:
「貢古尼亞內是殺人犯!他殺了我的孩子,殺了我!」
卡蒂尼·恩桑貝起身,我們以為他要上船,開啟他的旅程。但他注視著裡貝特的小舟在河裡搖擺。最後,他喃喃說:
「別叫他瘋子,神父。那個男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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