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把槍給了可憐的農夫。他呆若木雞,雙手動彈不得,支撐不住重量。
「還有你,黑鬼。你不殺他們,我們就殺了你。」
我們悄然無聲地溜進林中的空地。卡菲爾人說得對:大約五十來個男人圍在那裡,中間是被他們稱為「南加」的巫師和一名軍事首領。炊煙從大鍋下嫋嫋升起,鍋裡燉著公牛肉。我們躲在林子後頭,窺視這不同尋常的儀式。那些軍人單膝跪地,一面唱歌,一面用劍與矛敲擊地面,打出雄偉的節拍。直到那一刻,軍官站起身來,拿出一根人指。一陣寒戰讓我動彈不得。那根小東西可能正是我缺少的手指。同行的卡菲爾人注意到我驚恐的反應,解釋說那是一個古老的紀念品,取自一名喬皮族的軍事領袖。這是他們神奇的儀式。
展示完畢後,首領用大刀摩挲乾癟的斷指,讓粉末掉在肉上。這味佐料名為戰爭靈藥,一種可以化解良心悔恨的藥劑。士兵吃下用它烹調的肉,就會失去隔膜。因為良心住在胸腔裡。農夫悄悄對我們說。
聖地亞哥可沒心思聽這些。他在研究地形,設計伏擊的方案。他單靠手勢,下令讓我們散開,製造出人多的假象。我們圍成圓圈,藏在植被裡。聖地亞哥一聲令下,我們發起進攻。瓦圖阿人大吃一驚,四散而逃,丟下長矛和少量槍支。其中三人倒在大鍋旁,對著本可以讓他們刀槍不入的魔藥垂死掙扎。
從表面上看,瓦圖阿人已經在叢林裡消失。但就在這時,我方突然遭到子彈的掃射。我們的一個黑人士兵倒在岩石旁。我眼見他把手指狠狠地扎進土裡,彷彿在阻止某種暗黑的力量將其拖走。彌留之際,他看向我,眼裡盛著深井般的幽黑。我認識他。一路上他都保持沉默,因為他唯一會說的歐洲語言是英語。這對聖地亞哥而言是不可容忍的過錯。
一旁的聖地亞哥痛心疾首:埋伏改變了原有的含義,獵人反而成為獵物。上尉陷入癲狂,把士兵聚集起來,用嘶吼和踢踹鞭策他們衝向敵人。他不停斥罵他們是懦夫,直到看見他們終於悶頭向前,衝向不知身處何方的瓦圖阿人。我和上尉留在後方。突然,我看見他蜷起身子,好似腹部中彈。我正準備呼救,卻意識到他褲子上的水漬不是血,是尿。
兩邊驟然停火,絕對的寂靜掌控了戰場。聖地亞哥·達·馬塔命令我們回到農舍。之前我們把行李留在那裡。等我們到了農舍,上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罐子裡的水統統倒在自己身上。士兵們對這種浪費的行為表示不解。
我們害怕卡菲爾人會設下復仇的圈套,於是拿上一切有用的東西,把牛綁在林子裡,又砍下一些樹枝,把貨車藏起來。我們必須輕車簡行,儘快回到希科莫。農夫發覺我們的意圖,急得快哭了:
「我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跟你們走。」
聖地亞哥讓他拴好牛,收拾好東西。這和投桃報李沒關係。他作為嚮導的價值才是我們所看重的。
「我的東西?」他問,帶著悲傷的笑意。
我們出發了,讓這位不幸的光腳農夫,領著我們在難以辨識的環境裡行路。我們聽從聖地亞哥的指示,途經一個廢棄的據點。我們和為伊瑪尼和卡蒂尼在伊尼揚巴內河上指路的安哥拉士兵約定,在那裡碰頭。但據點空空如也,看不出任何有人到訪過的痕跡。聖地亞哥對此並不驚訝:
「狗孃養的黑人!你就信他們的鬼話吧……」
這時,農夫說起那天早上,他從碰到的路人那裡聽來的故事。來人說,岸邊漂來一具被鱷魚咬去半截身體的黑人屍體。那個黑人穿著葡萄牙的軍裝。聖地亞哥·達·馬塔立刻做出激烈的回應:
「我們往回走。去找他。」
「往回走,上尉?」其中一個白人士兵問,「我們不是剛從那裡逃出來嗎?」
「小託尼奧說得沒錯,上尉。」另一個白人也抗議道,「我們幹嗎要去招惹一群狼?」
「這裡沒有狼。沒有狼,也沒有老虎。我們回去,給我們的戰友一個體面的葬禮。」
面對上尉的堅決,我也提出反對。改變路線無異於自尋死路。在河上還好,但去那的路上隨時可能命喪黃泉。
「我不會拋下我計程車兵。」上尉固執地說,「無論是死是活,無論黑人白人,我都不會拋下他們。」
他原地繞了幾圈,問我要了支筆,匆匆寫下幾句潦草的話。之後他把紙對摺,交給其中一個黑人士兵:
「把紙條帶回軍營,說我們晚點到。」
我讓聖地亞哥的信使也捎上了我草草寫就的書信。誰知道這會不會是我的絕筆。救我的是聖地亞哥。令我走向毀滅的也是聖地亞哥。
另外,我還在路上找了個人帶信給伊瑪尼。同樣是在那裡,我倉促地寫下我對她的思念和迫切希望與之重逢的心情。我想過把我的愛寫得更加富有詩意。但是面對白紙,我只能想出一些愚蠢至極的句子。之後,正當我萬分小心地把信交給信使的時候,聖地亞哥來了,命我把紙交給他。正如我預料的那樣,上尉召集士兵,高聲朗讀了我的信,嘲弄我的感情。最可悲的是,連我自己也出於難以置信的怯懦,和他們一起嘲笑自己。信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搖搖頭,兩手空空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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