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當心那些在塔樓上防止野蠻人入侵的守衛。不經意間,他們已經成了怪獸。/i
(神父魯道夫)
i薩那貝尼尼,1895年10月5日/i
尊敬的艾雷斯·德·奧內拉斯中尉先生:
上尉聖地亞哥·達·馬塔的到來提醒了我,我還屬於外面的另一個世界。但我得說,那位上尉可不是這世上最好的信使。他還是不來更好。但從某種程度上說,他的出現讓我看清,我們在此停留所表現出的傲慢是多麼空洞而可笑。也許時間流逝得比我想象的更快。也許另一種時間在我們生活的日常下無聲地前行。
與此同時,我的中尉,事情是這樣的:整座教堂都是我的臥室。我在沉睡,上帝之家也在沉睡,只有鴿子和貓頭鷹翅膀的撲哧才會偶爾驚動這種靜謐。我在老鼠急匆匆地啃咬殘燭的窸窣聲裡醒來。我害怕一旦耗盡所剩不多的物資,那些大耗子就會衝向我的傷口。我會眼眶空空地醒來——我找到死去不久的雜貨店老闆薩爾迪尼亞時所看到的模樣。
我再三拖延才開啟下午聖地亞哥·達·馬塔交給我的信。說到底,我生命中的一切都經歷著奇異的拖延。我本來只該在這裡停留幾天——它只是我去醫院途中的中轉站。但我已經在這裡待了好幾周了。因而我也不著急看信,選擇自我欺騙:它並非從我的家鄉寄出,我的親人沒有給我寫信。我除了眼前的天地無處可去,在這群人以外沒有別的家人。
我知道閣下多麼熱衷於給母親寫信。您無法想象我有多羨慕。因為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要對母親說什麼。我寫下這些話,儘管知道這並非事實。但我沒有修改也沒有劃掉。
憑藉我們如今的交情,我在此逐字謄抄這封從家鄉寄來的美妙信件。閣下反覆詢問像我這般鄉野出身的青年,為什麼能擁有如此細膩的文筆和高尚的情感。那麼,這封信就提到把我培養出這些品質的兩個女人:我的母親和我的老師,康斯坦薩夫人。她是個博學多才的女人,為了躲避政治迫害,流亡到我的家鄉。
我未曾改動一個標點,呈上由我母親,勞拉·德·梅洛夫人口述的信:
i熱爾馬諾,我親愛的孩子:/i
i給你寫信的是你的老母親。你一去數月,音訊全無。我要告訴你一個悲傷的訊息:你父親去世了。他和別的男人一樣,死於心臟的毛病。藥房的小託尼奧是這麼跟我們說的。這封信由我口述給鄰居康斯坦薩,也就是你的小學老師。她讓我問候你,但也氣你沒有來信。/i
i我想向你講述你老父親拋下我們的經過。這事我說了很多遍,好像已經遠離了那個悲傷的日子。那天傍晚,你父親坐在門框上。天黑了,他就坐在那,不吃晚飯,也不吃夜宵,一聲不吭。夜裡,我拿了條毯子給他蓋。我沒有多嘴,因為這就是我們的相處方式。這時他跟我說,他要在那裡坐到太陽昇起為止。清晨,當我下樓放出家畜,我發現他已經變得僵硬、冰冷。小叔子阿梅尼奧幫我把屍體抬進屋,偷偷告訴我,村裡的男人私底下知道有一批非洲的軍人要回鄉。但就算這是真的,也不是我們這的。而你父親就是坐著等你回來的時候死的。/i
i葬禮一切從簡,只來了些家裡的親戚和村裡的熟人。儀式簡單到連哭的時間都沒有。我知道這罪孽深重,直到今天,我還在等一滴眼淚,唯一的眼淚。我沒哭,只是嘆氣。我啊,我親愛的兒子,我煩透了做不成妻子,做不成母親,煩透了沒法好好活著!/i
i你清楚為什麼我的眼睛裡掉不出一滴眼淚。事實上,自出嫁那天起,我就是個寡婦了。多少次我用羅勒塗抹手臂和後背,讓自己聞起來像個淑女。但你父親從來沒有察覺到香味。我數不清有多少個夜晚,我解開頭髮。而你的父親卻讓我用頭巾把它們紮起來。他只在黑暗中觸碰我。/i
i他的嫉妒毀掉了這個家。他連你都嫉妒。尤其是你,我的孩子。自打你出生,那個男人就只有一個人生目標。那就是懲罰我。先是用沉默,後來開始惡語相向,最後對我拳打腳踢。我想過逃跑,想過一死了之。/i
i但之後我像這片土地上所有女人一樣,放棄一切,放棄自我。一個想法寬慰了我,嫉妒是他唯一能送給我的禮物。可憐的傢伙,就像神父艾斯特旺講經時說的那樣:沒有愛的人就不會嫉妒。但你父親連嫉妒都是拙劣的。從結婚開始,他就在村裡傳播說他跟小朱麗婭·德斯·辛克·雷斯有一腿。他磨蹭到天黑才回家,就是為了氣我。但我知道他只是一個人坐在一棵大桑樹底下。整個廣場都是它掉落的桑果。你父親的褲子上沾滿了黑甜的汙漬。我聞過他的衣服,上面只有他偶爾會用的那款香水的味道。有時候我會懷念桑果的氣味。/i
i現在我要向你坦白本該只有上帝能聽的事。好幾次,願神讓他安息,你那個父親甚至祈禱讓你還是孩子的時候就死掉。這不是因為他心腸歹毒,只是我們太窮了。如果上帝在你小時候把你帶走,你就不會死。早夭的孩子都是天使。他們死的時候,沒有哭聲,沒有哀痛,沒有死亡。上帝只是把先前賜予我們的天上的生靈帶走了。因此,坦白說,面對你父親的願望,我沒有說話。幸好上帝沒聽見。從那之後,你奇蹟般地開始和我愈發親近,血溶於血,生命相連。你那麼黏我,加重了你父親對你一貫的怨恨。/i
i我的孩子,接下來我要去做頭髮。這村裡一家理髮店都沒有。但我準備去鎮上,他們說那裡有位技藝高超的女士。也許是虛榮,也許是罪惡。我想只用我自己的眼睛看自己,因為直到現在,我心裡只有我在你父親眼裡的樣子。等你回來,我不希望你像你父親那樣大吃一驚。直到今天他還在門檻上等你。/i
i你會看到,我的孩子,我還改造了房子,讓它更舒適。我用微薄的遺產,買了三把椅子,安置在與不在的人。等你回來,你會有一張可以讓你無所事事的椅子。因為他們說,椅子能讓人遺忘過去。這話是你的教母康斯坦薩說的,她在學校坐了很多年。她說從戰場上回來的人需要遺忘很多東西。/i
i她寫這封信的同時,我們也要找點樂子。你知道我們今晚要做什麼嗎?我們要去大馬路上吹口哨。他們不讓女人吹口哨。你家鄉的人說:吹口哨的女人會招來女巫。而康斯坦薩和我要去召喚女巫。/i
i願上帝保佑你平安歸來,回到你母親身邊。因為如今我在這悲傷的山谷裡只剩下你了。我希望你能吃飽,我總是夢到你骨瘦如柴。請收好這一千個你在我懷裡時沒有給你的吻。來自很想念你的母親。/i
我把信從頭到尾抄寫下來,因為我不光想和中尉您分享信的內容,還有我收到這一訊息時忐忑而害怕的心情。觸動我的並非事件的嚴重性,而是愧疚。不是因為我遺忘了家庭的過去。真正讓我愧疚的原因是我接下來只能向中尉透露的事。我在軍校宿舍的抽屜裡放了一張照片。我告訴大家他是我的父親。但他不是。他是一個軍官。我從年鑑裡剪下了他的照片。照片是假的,但我的驕傲是真的。在所有人眼裡,我像您一樣,是貴族的後裔。我撒的謊太多,在內心深處看到太多次那個陌生人的眼睛,最終忘記了親生父親的面容。我把那張無名父親的照片帶到非洲,現在還儲存在我為數不多的行李裡。你看,我不缺貴族血統。我為自己編造了一個過去。我把我的另一種人生,有時掛在牆上展示,有時儲存在行李箱裡,可以說,它和其他人的一樣真實。
在我看來,目前要說的就是這些。明天伊瑪尼會和她父親一起動身,尋找穆瓦納圖的埋骨之地。我希望聖地亞哥·達·馬塔說的是真的。我希望那些士兵安葬了穆瓦納圖,希望伊瑪尼他們能找到墓地。我還提出陪他們一起去,但伊瑪尼和她父親都不同意。卡蒂尼正在想盡一切辦法不讓我和伊瑪尼待在一起。他想向比安卡·萬齊尼證明,他把女兒交給她的承諾依然成立。
我和神父說起,卡菲爾人對待死者的執著,甚至勝過生者。魯道夫解釋了我已然知曉的東西:生和死的不同只在於存在的程度。照顧死者就可以讓他永遠不死。地上地下不過是無關緊要的細節。非洲的土地如此生意盎然,沒有逝者不願意長埋地下。我同意他的話:他們棲身的土地不是墳墓,只是另一個家。
我承認從神父口中聽到這些信仰有些奇怪。我還記得那些激烈的爭吵,以土地為由,把我送往戰場。接連幾代人都因為神聖的土地赴死。我無法剋制自己,必須直白地說:我也學會了熱愛墳墓。
「擁有祖國就是另一回事了,神父先生。」我說。
我希望神父明白我在說什麼。我不再說話。不知道該作何回應。伊瑪尼佔據了我的頭腦。等她回來,我們就一起去曼雅卡澤的醫院。之後,再去洛倫索·馬貴斯,直到我的雙手完全康復。現在,我的父親去世了,我會擁有天使一般的命運:重新長出雙臂,擁有和上帝給予的相同數目的手指。
等到那一天,我會給母親寫信。對她說,她的另一把椅子很快會迎來新的主人,因為她的新兒媳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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