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恩古尼王國在抵達巔峰後，也將迎來自身的傾覆。天命如此。這是所有建立在罪行和恐懼之上的王朝的歷史。但不管怎麼說，我喜歡貢古尼亞內。儘管他心狠手辣，但這並不妨礙我喜歡他。/i
（瑞士醫生喬治斯·林姆）
我們在子彈的交火聲中醒來，急忙在教堂為我們提供庇護的屋頂下會合。神父安撫我們說：
「應該是葡萄牙士兵。他們在宰殺牲畜。」
起初，盧西塔尼亞人的軍隊還會以衣換糧。現在，他們只會用槍指著牧牛人，讓他們在牛群和自己的腦袋之間做選擇。
我感到很奇怪，葡萄牙人說「多少頭牛」，而我們管奴隸叫i廷羅科/i，也就是「頭」的意思。但更讓我奇怪的是，我已經習慣了恩古尼人貴牛輕人的事實。
神父的解釋讓我們平靜下來：如果是葡萄牙人的軍隊，就不會有危險。我們正準備解散，一個神色慌張的青年傳來訊息：一艘葡萄牙人的艦船，一座水上碉堡，攻擊了穆瓦納圖坐的小船。船上的人無一生還。我兄弟的屍體漂浮在伊尼亞里梅河上。
這雖然是一個噩耗，但我並不驚訝。我又一次打起了冷戰，就像在河裡航行時撞見i瓦穆朗布/i那樣。我的眼中浮起陰霾，但我清楚：這就是我兄弟想要的結局。穆瓦納圖不是想埋葬恩科科拉尼的亡者。他想投入逝者的懷抱。
我的鎮靜和其他人劇烈的反應形成鮮明反差。父親在院子裡打轉，像個瞎子似的質問蒼天。幾圈過後，他靠著樹幹，哭著倒下了。神父魯道夫脫下教袍，往地上一扔，只著一條長褲，對著它又踢又踹。中士也忽略了自己的病情，用餘下的手捂住臉，不讓別人察覺他在哭泣。義大利女人比安卡希望我們聚在一起禱告。比布莉安娜聽見我們的哀慟，離開廚房，來到庭院裡安慰我們。
這時，我們先是聽見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然後是用標準的葡語發出的命令：
「誰都不許走！」
一隊葡萄牙士兵走出樹林，三個白人，六個黑人。他們表明身份，高傲得像世界的主人。在前面開路的是一名上尉，自稱叫聖地亞哥·達·馬塔。他們剛從艦船上岸，很快就承認朝穆瓦納圖乘坐的小船開火是他們的傑作。他們搞混了船隻，誤以為上面的船員是逃跑的恩古尼人。還沒等魯道夫抗議，上尉申辯說：
「這裡遍地都是老虎和鬣狗。難道我還得先問問獸群有沒有藏著一隻小貓咪？」
「非洲沒有老虎，上尉。」
「但船上有個持槍的黑人，你想我怎麼做？」
「那是把假槍。」神父厲聲反駁說，「你沒看見他穿的軍裝嗎？」
「我以為衣服是假的，狗屎！因為在這裡，我親愛的朋友，這裡什麼看上去都像假的。就拿您來說，您哪裡像個貨真價實的神父？」
正當他準備進入教堂，神父公然攔阻了他的去路：「有些人不配進去。」
上尉的手伸向手槍。他為神父的話感到氣憤，對方的不敬著實冒犯到了他。上尉深吸一口氣，換了一種求和的語氣：
「這些傢伙通通一個樣。神父分得清楚嗎？」
「我能區分人、非人，區分底層、上層，區分窮人……」
「這算什麼？」上尉打斷說，「現在所有人都學該死的瑞士人開始維護黑鬼了嗎？」
「我能區分哪些非洲人能進入天國，區分這些可憐的黑人……」
「好吧，別眨眼，看看我身邊的這些白人士兵吧。好好看看他們，神父先生。這個倒霉蛋的腳此前從沒穿過鞋，那邊那個，一個月前還在放羊。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的屁股蛋兒坐上過學堂的凳子。」
軍人手扶皮帶，眼睛在帽簷下的陰影裡發出亮光，逐一看向在場的人。之後，他對神父說：
「您在這些野人身上尋找聖潔嗎？您得清楚天堂可不在這兒。這群人是魔鬼。能讓這群卡菲爾人興奮起來的不是扒下您的衣物，而是撕碎您的衣物和身體。」
他停在失落的中士面前。中士靠著門框，傷心多過疲倦。他先是注意到年輕中士泛黃的褲子和破爛的毛衣，隨後才盯上熱爾馬諾的手臂：
「卡菲爾人綁過你！這就是他們的伎倆。綁住囚犯的手，讓它長出壞疽。」
在我的攙扶下，中士搖搖晃晃地往前邁了一步，從我們之中站出來：
「讓我介紹一下，我是中士熱爾馬諾·德·梅洛。」
「中士？你他孃的是哪支軍隊的？」
「我們的軍隊，上尉。」
「我看未必。要是這樣的話，您早該向我敬禮了。」
中士表情扭曲，費力地敬了一個軍禮。他的臉上滑落細密的水滴，大家都把那當作汗水。很快，聖地亞哥就失去了對中士的興趣。他和神父之間的爭吵佔據了他的注意力。
「神父覺得自己能分清種族和孽種嗎？那讓我跟您說說，我是怎麼區分白人和黑人的。我靠的不是膚色，我尊貴的神父。靠的是眼睛。」
上尉小丑似的言辭和動作吸引了我們所有人的注意力。他變戲法似的在中士熱爾馬諾的耳邊打了一個響指，說：
「好好看看這個男人，看著他的眼睛。如果你仔細觀察的話，尊敬的神父，您會在這個雜種的眼睛深處看到舊日廚房裡煙霧的熾熱。就算他的膚色再白，這傢伙也是個黑人。他整個童年都在吹灶臺。」
他萬分篤定。他是一名軍官，卻比所有神父更能深入、迅疾地洞悉人的靈魂。他提高音調，高聲質問：「你們聽見葡萄牙上尉說的話了嗎？」他掏出手槍，衝著教堂的鐘樓開槍。鴉群飛向天空，像是一朵倏然冒出的雲。子彈似乎讓上尉平靜下來。他昂頭挺胸，再次走近熱爾馬諾中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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