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熱爾馬諾 德 梅洛中士的第五封信

劍與矛 米亞·科託 第2頁,共2頁

「這群人的土地早就被偷走了。」

神父似乎並沒有聽到我說話。因為他一邊眺望高處,一邊挖苦我說:

「你現在大可向你親愛的中尉告密,說這個教堂私藏槍械。」

我沒想到的是,他把槍拋向我的手臂。

「留著它。」神父建議說,「你最好還是帶上槍走,這裡的人個個都想殺了你。如果他們留你一命,也是想利用你殺死你的同胞。」

我站起身來,上路的時候,我意識到自己哪裡都不想去。我跪倒在地,在紅沙上痛哭,好像平生從未哭過。

神父的話成了我最後的救命稻草。他在莫三比克傳教期間目睹了諸般惡行,乃至於需要一門全新的語言去形容它們。他見過鮮血淌過歐洲人的劍,也見過從部落之間相互殘殺的長矛上抹除的鮮血。

「我們的制服沒用。」神父悲哀地總結說,「讓我們把祭袍和軍裝丟出去。」他勸說道。

他又讓我坐下,想和我分享一段回憶。他記得很久以前,當他還主持彌撒的時候,一個途經薩那貝尼尼的葡萄牙軍人想要懺悔。但男人閉口不言,眼神躲閃,只說「不知道」。他搖著頭,好像在擺脫一個糟糕的念頭。之後他站起來,往大門走去,避免和薩那貝尼尼的神父有任何眼神交流。他站在門口耷拉著臉低喃:「我不記得我殺過多少人了,數不清了。」神父和懺悔者都垂著頭,一動不動,無法相互對視或交談。在我們數不清殺死多少條人命後,罪孽沒了,上帝也沒了。軍人還試圖畫一個十字,但畫到半途停了下來,像是放棄。他轉過拐角後,就傳來一聲槍響。這是魯道夫第一次看向年輕軍人的眼睛。自此之後,神父再也沒有勇氣接受任何人的懺悔了。

這就是事情的經過。也許在神父靈魂裡的某處角落,它仍在發生。就這樣,他用手一拍膝蓋,結束了講述:

「幸好上帝用其他饋贈補償我們。」神父說,「看看比布莉安娜的身體,你有仔細欣賞過比布莉安娜嗎?」

我謹慎地避而不答。神父向我發出邀請:「朋友,來和我一起踏上一段想象的旅程。」首先,我應該想象一個村莊遭遇了襲擊。在想象的畫面裡,一個驚慌失措的女人試圖逃離進攻者嗜血的暴怒。在絕望的巔峰,女人最後的退路只剩一個燃燒的茅房。她把自己變成了一支點燃的火炬,逃過一劫。

神父顯然說的是比布莉安娜。她破舊的衣物底下是灼傷的身體,她的皮膚大面積死亡,如同蜥蜴的鱗片。這是他選用的措辭。他一邊說,一邊摩挲手指,好像言辭灼傷了他的雙手。

最後,神父站起身來,一股腐朽的味道透過他的衣袍瀰漫開來。他注意到我扭曲的表情,解釋說沒有水可以濯洗那種汙濁。因為他潰爛的是裡面:那是無法相合的兩半。在印度,他生來就學會辨認不可觸碰的種姓。他靈魂所攜帶的不潔如今成了一種傳染病,連他自身也變得不可觸碰。

他們說我們被敵人包圍。但我們最大的威脅不是他人的存在,而是自身的缺失。這是最讓神父痛苦的事:我們統治的無效。他曾踏遍非洲廣袤腹地的每個角落,卻只看到無垠的虛無。這片荒野實際的統治者是貢古尼亞內的大臣。此外,只有卡菲爾人的官員在徵稅,也是他們在接待外國使團。而葡萄牙的官員,像是若澤·德·阿爾梅達參事,向卡菲爾人政權申請採礦的特批。葡萄牙的存在如此徒有其表,連若澤·德·阿爾梅達參事都將貢古尼亞內尊為「陛下」;反之,非洲國王卻管葡萄牙人叫「母雞」或「尚迦納白人」。

我不耗費您的時間了,閣下。這封信已經過於冗長而令人疲倦。我講述的一切都是為了告訴您,這些激烈的爭執讓我變得漠然。我不在意是誰發號施令。因為其他力量主宰著我。我唯一遵從的律法名為愛情,名為伊瑪尼·恩桑貝。

我不知道是否還能和您保持通訊:我在聖器室找到的少量墨水快要用完了。在恩科科拉尼,我向來客提出的唯一請求就是帶幾瓶新墨水。現在我能拜託誰呢?我想到用水。用水寫字?您或許會疑惑,覺得我仍然深陷高燒的幻覺。事實上,薩那貝尼尼的水髒到能讓人輕鬆地辨認我的字跡。但是就在昨日,所有問題迎刃而解。伊瑪尼給了我一瓶不明有色液體,那是一種紅色的染料。她請求我保密,但我還是想告訴您:這些文字是用樹葉、果皮和伊瑪尼血液的混合物寫就的。您讀的實際上是一個女黑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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