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沒有時間的年齡

劍與矛 米亞·科託 第1頁,共2頁

i世界歷史講述了三天裡的三場死亡。第一日,洪水滔天,所有生物都變成了魚。就這樣我的兩個女兒被河水淹沒。第二日,大火吞噬森林,白雲游弋之處只留下塵埃和煙霧。河源乾涸,河流旱死。這時,所有生物都變成了鳥。這就是發生在你母親身上的事,還記得她停在樹上嗎?第三日,一場猛烈的暴風雨席捲了天空,帶翅膀的生靈變成地上的牲口,遍佈山峰谷地,直到認不出自己。這就是正在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我們這些戰爭的倖存者。/i

(卡蒂尼·恩桑貝對女兒伊瑪尼說的話)

廚師最欣慰的事,莫過於看見乾淨的菜碟,就像被貓的舌頭舔過一樣。經過飢餓的清理,神父魯道夫手中晃動的鋁盤就是如此。突然,這位修道士不再搖晃簡易的扇子,評論他聽到的一則謠言:有人說在薩那貝尼尼見到了因佩貝克扎內太后。

「只求她別想著來我們這。」神父低聲表示。

與其說是榮耀,那位貴人的偶然到訪不如說是危險的原因。神父希望教堂能夠遠離政治和戰爭。它可以變成一座醫療站,但絕非灰燼和死亡的領地。

「這件事您說得有道理,神父。」比安卡贊同說,「有時候戰爭裡最糟糕的事就是打勝仗。葡萄牙人在馬拉奎內贏了,卻留下了二十多具屍首。他們要來複仇了。」

那時酷熱炎炎,但更讓我們感到窒息的是預知了一場臨近的悲劇。戰爭無形的藤蔓將我們團團圍住。我擔心的是,要怎麼在危機四伏的情況下,把熱爾馬諾送到瑞士人的醫院。

「別擔心,我親愛的伊瑪尼。」神父說,他又加了一句:「你那個白人還得在這留一陣。」

我們推遲了前往曼德拉卡齊的行程。安東尼奧·埃內斯召林姆醫生去了洛倫索·馬貴斯。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眾人陷入沉默,比布莉安娜收起餐盤和餐具,堆在水槽裡。黑人每次走過,白人都伸腿攔住她的去路。比安卡沒能絆倒比布莉安娜,惱怒地說:

「往人後面走。神父沒教過你規矩嗎?」

當比布莉安娜最終退回天井裡的廚房,在陰影中消失時,比安卡嚴肅地說:「那女人穿的是睡衣。」

「比安卡女士,這裡所有衣服都可以穿著睡覺。」神父不悅,反駁說。

「女人只能在家裡穿這些衣服。」

「您不明白:家對這裡的人來說就是周圍的全部。」

歐洲女人旁觀著這場鬧劇,這時神父說:「比安卡女士,其實您懼怕比布莉安娜。您看見的不是人。而是一個黑人,一個女巫。」

「我擔心的不是她,而是您。您已經忘了自己是位神父,忘了這裡是聖地。」

「聖地?您知道我為什麼在這嗎?他們派我來薩那貝尼尼,就是因為這地方屁都不是。這是對我的懲罰。我告發了大人物骯髒的交易。」

「什麼交易?」

「奴隸。」

「唉,我們得同意,神父,我們早就廢除奴隸制了。」

「問題就在這,比安卡女士。它沒有結束。夫人很清楚我在說什麼。」

那天下午,神父走進教堂時驚訝地發現三個男人站在殘階的最高處。陌生人自報家門:他們是馬紐內,貢古尼亞內的將軍兼顧問,以及他彬彬有禮的兩個保鏢。訪客開門見山地表明意圖是缺乏教養的表現。馬紐內不在意這些虛禮,他也不繞彎子,宣告了此行的目的:他來帶走那些女人。

「什麼女人?」神父顫抖著問。

「比布莉安娜和那個剛來的白人。」

帶不走人他們誓不罷休。陛下想要這兩個女人。黑人,因為她掌控的力量。白人,因為他能從娶一個歐洲老婆獲取的力量。神父急得快哭了,他哀求說:「求求你們,別帶走我的丈夫。」

使者們哈哈大笑。丈夫?他們沒有計較:白人說的不是他自己的語言。他們親切地糾正了神父的口誤。這場語言上的糾紛暫時緩和了衝突。使者通融說:神父安排一下,他們過幾天再來。到時候兩個女人都要準備好上路。他們走了,消失在風景的陰影裡。

比安卡·萬齊尼和比布莉安娜都不在教堂的庭院。神父抓住這個機會,告訴我和父親恩古尼首領的到訪和貢古尼亞內的企圖。他拜託我們保密。沒必要嚇唬那兩個受到威脅的女人。我們的身上壓著稠密的寂靜,打破它的只有父親痛飲酒精的聲音。神父有些惱怒,奪過父親手中的恩索佩酒瓶問:

「您兒子穆瓦納圖哪去了?」

卡蒂尼看向四周空曠的院子,好像不是在找兒子,而是在找回答的語言:

「在哪閒逛吧……」

「在哪閒逛?現在可不是閒逛的時候。」

父親沒有作答,生怕又遭到誤解。人們像談論瘋子一樣談論他的兒子:他在夜裡遊蕩,哄野獸入睡,安撫它們的疲憊和飢餓。就這樣他獲得了動物的靈魂。

「那孩子還是那麼遲鈍,這是個不幸的事實。」神父剋制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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