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點都不想要這具身體。有些男人迷上了我,只是因為我是唯一的白人女性。而你,親愛的,你如此美麗,卻不屬於任何種族,你做了什麼?」
「我是黑人,比安卡女士。」我縮了縮肩,爭辯說。
但我清楚我的身份特徵是如何抹除的。整個童年,父母不在我身邊。我一醒,神父就會盤問我的夢,抹去先前夜的口信。不僅如此,神父魯道夫·費爾南德斯還會糾正我的口音,就像修剪狗的趾甲。我是黑人,沒錯。但這只不過是膚色的意外。成為一個白人是我內心唯一的職業。
這時,河邊傳來巴圖克舞的聲音。一群又一群人穿過鎮上的小徑。我走到門口。有人告訴了我一個驚人的訊息:那根捆綁瓦圖阿間諜的樹幹漂回了薩那貝尼尼碼頭。老樹逆著水流漂回起點,綁在上面的人卻不見了。樹皮上的印記清晰無比,揭示了入侵者的命運,他已終結在了鱷魚的牙齒之間。這一切只可能是比布莉安娜的設計。這也解釋了躁動的原因:人們在慶祝那些庇護著他們的強大的神靈。
義大利人閉上眼睛,喃喃道:「那個女巫。」我告訴她我們不用這個詞,更不會在夜裡談論這種事。但義大利人繼續說:
「但大家都管我叫女巫。我一個女人,獨身女人,一個人周遊世界。」
身為女巫,她能輕鬆認出另一位女巫。比布莉安娜在空地跳舞的時候,義大利女人迅速辨認出魔鬼的存在。就在她抓上黑女人長袍的那一刻,其他手也抓住了她。都是女人的手。她認出了她們的臉,是那些死在她經營的妓院中的姑娘。但她還看到其他人的手,那些人給了她錢,被她稱為「髒錢」。
「我跟所有人說,我因為愛情而踏上這段遙遠的旅程。我說我愛莫西尼奧。但這些都是假話。我來是為了追回雜貨店老闆薩爾迪尼亞的欠款。」
我不禁想起了弗蘭塞利諾·薩爾迪尼亞最後的時光:他那麼溫柔地送我回家,給我講貢古尼亞內的故事,他因為禁忌之戀一蹶不振,前來討要穆雷姆巴瓦毒藥。最後,薩爾迪尼亞倒在血泊裡抽搐,這一幕又出現在我的腦海中,他抱著一把步槍,露出溺死之人的絕望。他每晚都這樣入睡,抱著他的老步槍。
「他們指控雜貨店老闆和英國人做軍火生意?而我誰的生意都做,葡萄牙人、瓦圖阿人、英國人、布林人。他們說我的手是金子做的?那再好不過了,上帝原諒我。」
她遞給我一條藍絲帶,讓我紮起她披在背上的頭髮。當我的手在她芳香的髮絲間穿梭時,女人調暗了燈,說話的聲音也低沉下來:
「真正的女巫不是比布莉安娜,而是你。熱爾馬諾完全被你迷住了。這件事必須到此為止。」
「結束?怎麼結束?」
「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裡沒有妻子,沒有丈夫,沒有愛情,也沒有婚姻。」
她從包裡掏出一張相片。儘管照片起皺褪色,但仍能勉強認出一個又瘦又高的男人,背後有一艘船。
「這是法比奧,我的丈夫。」她喃喃說,宛若在為亡者守夜。之後她又從錢包裡翻出六封信。「這些信是從義大利寄給我的。法比奧寫的。」
她一絲不苟地收好舊照,又用義大利語哀嘆說:「男人都一個德行,每個人都一樣。」起初她還相信戀人的相思是真的。就像她在義大利偏遠的小鎮上,讀起在非洲流放的愛人寫來那些痛徹心扉的書信而流下的淚水一樣真。但這不過是她的一廂情願罷了。和其他白人男子一樣,她的愛人忙於其他的樂子。其他的甜蜜放逐。比安卡·萬齊尼又開始唸叨起我的未來,她換了腔調:
「所以計劃是這樣的:我會把你打造成女王,白人男性都會爭相匍匐在你的腳下。」
「如果我不願意呢,比安卡女士?」
「你會願意的,伊瑪尼。你是一個聰明的女人,你清楚你的未來,要是和一個殘廢的男人在一起,那就是養了一個小孩,而不是丈夫。」
「如果我拒絕呢?」
「那我就提醒中士熱爾馬諾是誰開的槍,是誰讓他終身殘廢。」
她閉眼躺下,又用葡萄牙語重複說:「男人都一個德行,無論在非洲、義大利還是地獄。」
我以為她睡著了,但我感覺到她在翻閱信件。煤油燈照亮了她的手,顯得愈發白皙,這時,她碰了碰我的肩膀。「給我讀信。別跟我說你不會這門語言。我知道你會。這是一封情書。」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跳過我不理解的內容,修飾我理解的部分。我讀得又輕又快,生怕聲音透過纖薄的帆布被人聽到。也許義大利人不在乎,但在我們這兒,只有晚上才能講故事。只有這樣黑暗才能開心。所幸白女人很快就睡著了。
在我自己聲音的搖晃下,我也陷入夢鄉。我夢到祖父種在後屋的樹。這樹白天的時候枯瘦如柴,樹影稀疏。等天一黑,它就變得碩大無比、枝繁葉茂。月光下,發光的果實一一冒出。它是一棵暗夜之樹。沒有第二個人見過它發光。只有我和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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