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教堂底下的教堂

劍與矛 米亞·科託 第2頁,共2頁

「明天你就到曼雅卡澤了。」白人安慰說。

然而無論如何,中士都鎮靜不下來。他用手肘撐著船沿,兩眼發紅,好像在對抗獨屬於他的黑暗。葡萄牙人說:「黑人就是用這種方式殺死了我們的戰馬:割下它們的耳朵,在夜裡放幹它們的血。」

中士精疲力竭,不再說話。他躺在船底,片刻後,又連珠炮似的說:「他們就這樣屠殺了可憐的馬兒。第二天早上,成千上萬的蒼蠅衝進馬耳,順著動脈往裡鑽,在內部吞噬它的血肉。最後,只消一個男人就能挪動一整匹馬。」

義大利女人用手指梳理著中士凌亂的頭髮,捋平他的衣領,對著他的臉低語:「明天,熱爾馬諾。明天我們就去瑞士人的醫院。」

比布莉安娜譏諷地重複著歐洲人的話:「明天,明天,明天。」

她輕蔑一笑,抬起下巴,讓我翻譯:「這個白人恢復力量之前,都要留在這裡,之後去曼德拉卡齊,一個以血為名的地方。曼德拉卡齊的意思就是‘血的力量’。」

「天一亮我們就出發去曼雅卡澤。」比安卡反對道。她轉向我,讓我翻譯:「把這句話說給那個黑瘋子聽。」

「小心說話,比安卡女士。」我懇求道,「那個女人聽得懂葡語。」

「我就是想讓她聽見。」

比布莉安娜充耳不聞。她仰起臉,眯起眼睛宣佈說:「那個白人不能走。」

她把手指插入虛空,就像箭矢扎進土裡。比安卡絕望地舉起雙手,抱住頭,不等我翻譯完,就反對說:「我們就把他留在這種地方?沒有合適的飲食,甚至連基本的衛生都保證不了?」

「我會給他食物的。」比布莉安娜反對說,「我們還有一條河,可以清洗所有的傷口。」

「告訴那個黑人,」義大利女人命令我,「我不喜歡她。告訴她,我不相信穿著紅袍的女巫。告訴她,明天我們就會知道誰的話管用。」義大利人對著空氣說了一通。黑女人比布莉安娜毫不理會歐洲女人的憤怒,她俯下身解開中士身上的繃帶,小心翼翼地讓血流進一個白色的盆中。但凡有一滴血滲進土裡,都有可能中邪。

「不存在其他人的血。每一滴血都是從我們自己身上流出來的。」女巫醫喃喃地說。

盆兒逐漸變紅,我聞出血液中有鐵鏽的酸味。中士還是閉著眼睛。比布莉安娜往香油和馬富拉果油里加入一撮灰燼,混合之後,塗抹在軍人的傷口上。

治療結束後,女人在紅袍上撕出兩道口子,穿著那雙粗獷的靴子,繞廳室走了一圈。她把椅子和案臺踢到一邊。等場地空了,她從院裡抱來一堆引火的柴草,把它們放在教堂的石地板上。義大利人突然感到不對勁,大叫:

「這女人瘋了!她要燒了教堂。」

比布莉安娜張開雙腿,兩隻腳分別跨站在火焰兩側,好像在加熱內臟。她徐徐舉起雙臂,吟唱旋律。她開始表演男性的舞步,樂聲變得更加有力。她高高抬起膝蓋,又用腳重重跺地。她的背挺直又弓曲,像是在經歷分娩。她的手掃過地板,揚起一片塵土。突然,她從頭巾裡掏出一把火藥,擲入火中。乾笑和火藥的爆裂聲在火焰裡噼啪作響。接著她清了清喉嚨,用沙啞至極的聲音說:

「惡土無處不在。它撕裂喉嚨,吞噬心胸,最後讓整個國家都盲了眼睛。那種失明叫作‘戰爭’。」

她手扶臀部,抬頭挺胸,發出軍令。她無疑是被亡靈附體了。從她體內出來的男性聲音屬於古老的戰士。那個死去的軍人說喬皮語,也就是我的母語。亡靈借比布莉安娜之口喊道:「求求你們,我的先祖:讓我看看你們的傷口。讓我看看你們被切開的血管,殘碎的骨頭,破裂的靈魂。你們的血和那盆裡的一樣,紅通通的,活生生的。」

比布莉安娜再一次繞起圈子,半是舞蹈,半如行軍。她停下舞步,氣喘吁吁,用靴子踩熄了火堆。她走近祭壇,手指穿過中士的頭髮,轉過身來,悄聲說:

「這個白人就快準備好了。」

「什麼意思?」我憂心忡忡地問。

「他已經準備好失去他的胳膊,之後是耳朵,接下來是腿。最後他會變成魚,回到運他們來到非洲的船。」

人們就是這樣看待葡萄牙人的:他們是一群游魚,來自遠方的海。年輕人聽從老人的命令,登上堅實的陸地,而老人卻留在船上。那些人來的時候,四肢還連著軀幹。隨著時間流逝,他們逐漸失去雙手、雙腳、雙臂、雙腿。這時候他們就該回海里去了。

「做好準備,我的姐妹:那個白人很快就不能陪你了。」她說著,捏了捏我的手臂。

入睡後我夢見自己也是一尾游魚,跟著熱爾馬諾在無盡的海洋裡穿行。那就是我們的家:海洋。我可能是因為一陣輕微的晃動而醒來,卻並非如此,我聽見外面傳來混亂的叫喊聲,於是從床上起來,走到教堂門口。教堂外圍著一小群憤怒的村民。人群中間有一個男人,被人扒光衣服,縛住雙手,身上有遭到毒打的痕跡。

「他是貢古尼亞內計程車兵。」有人喊道。

一些人嚷嚷著他是間諜,但大部分人堅持認為他是「夜客」,即受人委託暗夜奔忙的巫醫。那個所謂的巫師全身都沾滿紅色的沙土,在我眼中宛若人形的土塊。或許正因如此,他捱打的樣子不會叫我過分心痛。

神父舉起手臂,阻止了打鬥。他詢問了男人的來意。對此,侵入者回答說「想來看看女人」。憤怒的人群還沒等聽完他解釋完,又落下一陣拳打腳踢。這時,可憐的男人已經沒有力氣反抗了。他不再是土塊。不過塵土而已。

這時,比布莉安娜前來掌控局面。她把入侵者帶到河邊,叫人把他綁在樹幹上。男人無聲地忍受著捆綁於樹的粗暴,像一頭等待大卸八塊的牲口。他甚至沒有閉眼躲避照在臉上的陽光。女巫——人們稱之為「桑戈瑪」——一聲令下,樹幹和上面綁著的男人被一同扔進水裡。在絕對的寂靜中,水流沖走了那艘臨時建造的船。

比布莉安娜說:「你想看女人?那就去水裡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吧,還怕看不著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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