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詞語的影子

i炎熱的一天,年輕的獵人看見有朵雲飄在家的上空。/i

i年輕人照料著他年邁的祖父。/i

i那不期而至的雲影十分奇妙,讓祖父重返了青春。/i

i擔心風會帶走那份幸福,年輕人決定扔出繩索,拴住雲的脖頸。/i

i他想到做到。像家養的動物一樣,雲被拴在了柱子上。/i

i第二天早上,一齣家門,年輕人就撞進了天空,跌落在天穹。/i

i之前用來拴住雲的那根繩子,此時把他繫上碧落無窮。/i

i而祖父此時歇息在無盡的雲影之中。/i

(恩科科拉尼傳說)

有人敲門。我開了條門縫,看見一隻白皮膚的手。

「熱爾馬諾?」我激動道。

我把門整個開啟,喜出望外。我九十五歲了,不再有力氣記起自己是誰。很久以來,我的身體只是一把犁,雙腳犁出土溝。但我身上突然生出奇異的活力。我眯起眼,逆著光辨認來人的輪廓。我已看出,等在門口的不是我的丈夫。

「桑賈?我的兒子!」

我抱住他。這是我的兒子。我近乎失明,擁住一團昏暗,雙手在來人臉上摸索,藉以重獲雙眼。那人影驚訝地縮在我懷裡。

「我的兒子!」

一聲嘆息裡,我吐盡了胸中的空氣。我忘了怎麼哭,我的孩子一定也有他忘記了的事,因為他沒回應我的擁抱。

「伊瑪尼夫人?」他問我。

我似乎聽到了這句話。我在恩科科拉尼,我的家鄉。我從聖多美回來六十三年了。漸漸地,聲音經歷了與歲月相同的遭遇,變得全都相像。

已經沒人會敲我的門了。偶爾來敲門的也不是找我,是來找我那些裝作照顧我的侄孫女。眼前這來人不同:他的氣味像海,聲調、口音與眾不同。他還問起了我。他不可能是我兒子。我兒子年紀更大,時間會令他脊背更彎。

「我知道了,你是我孫子!叫我奶奶吧。懂喬皮語嗎?」

「不懂,伊……」

「因為我早就不說葡萄牙語了,現在只說喬皮語。」

「可……您正在說葡萄牙語。」

「我聽不清。你得大聲點。」

「我說您正在說葡萄牙語,還說得很好。」

我伸手去摸他的頭髮。我的孫子躲開了。皮膚、眼睛、嘴唇,全都可以掩飾人的種族。只有頭髮不會說謊。而我急於判斷那副身體的真相。

「我說的你都能懂嗎?」

年輕人點頭,說:「都懂!」我請他進來。他遲疑片刻,禮數週全地抖抖鞋子。我曾多麼懷念這個禮貌地抖動身體的動作!男孩背了包,走路時彎著腰,不是因為負重,而是出於禮貌:他想要說話時離我側臉近些。

遠處傳來爆炸聲。「是子彈嗎?」我問。「是煙花,」年輕人回答,「人們在準備慶祝宣告獨立的宴會。」他興奮地補充:「我們會有一面旗,伊瑪尼夫人!一面屬於我們的旗幟!」

「你很像熱爾馬諾,笑起來跟他一樣。你叫什麼?」

他用手擺出貝殼的形狀,試圖放大聲音,又放棄了這個策略,從包裡拿出筆和本子。就是這樣,我記起來。我最後一次和安東尼奧·塞爾吉奧·德·索薩船長交談時就是這樣。年輕人迅速寫下幾個短句,手指令時間顫動:他的字跡和我的一樣!然而,再次不可避免地,字母在被寫下的瞬間尚且可見,隨後就變得模糊。我裝作看懂了那個名字,不想讓年輕人放棄。我微笑著請他進門。

我沿走廊慢慢地走。我不記得我是不是病著。我渾身上下,包括年紀,都成了一種病。

「我是個作家。」來人說道。

年輕人也許在喊,但在我聽來,他彷彿在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話。城裡的白人這樣說話,不像我們總是互相大喊大叫。對更有教養的葡萄牙人而言,高聲說話是粗俗的行為。對於我們,一群葡萄牙人竊竊私語是掩飾的表現。

我們走進一處堆著石臼、鍋、盤子和母雞的庭院。我孫子一定覺得驚訝。他來自城市,甚至可能來自葡萄牙,想不到這麼偏遠的村子裡會有水泥房子。「這是恩桑貝家的房子,」我告訴他,「是你的家族還留著的東西。」

從外面看,想象不出我們的宅院裡有這麼寬敞的院子:一棵大杧果樹的樹蔭裡,坐著好幾個女人。是我那群侄女。我叫她們「影子小姐」。因為她們就是影子。她們橫七豎八、一動不動,像是在那塊生機勃勃的地面上預演自己的歸宿。

我聽見那些影子喊:「i烏布依,穆倫古/i!」她們在提醒我來了個白人。像我徹底失明瞭一樣。「孩子們,」我對她們說,「我還沒死。我看不清,但還聽得見。」

她們快活地大笑。「等等,」我舉起手臂,說,「我解釋一下:就算白人不說話,也能遠遠地就聽到他們。」我說起我知道的事:在他們的土地上,我和他們一起過了幾十年,和他們一樣說話、思考、生活。我是黑人,不錯。但我隨自己的心意出入我的種族。

「來這兒的這個不是白人,」我說,「他是我孫子。明白嗎?」

我孫子——我多想叫他的名字!——向那些影子問好。女人們仍坐著,回應了他的問候,挨個介紹了自己。她們是我本家另一支的女兒,身上有我父親和比布莉安娜的血。她們從薩維來,在那兒出生,不再回去。現在,她們唯一的差事就是等待,等我老了就賣掉這套祖宅。那是豺一般的等待,獵殺者的腳步聲微不可聞。不僅是等待,那更是場埋伏。她們一邊等一邊生育後代。男孩逃去了城市,女孩留下,成了新的影子。其中最漂亮、最迷人的姑娘起身問候來客。

「我叫莫西。」她賣弄著詞句,彷彿舞動旋轉的裙襬。然後,她徵求我的許可:「我來幫你們交談,伊瑪尼奶奶。」

「我不要任何人。」我堅決道,「我到裡面去,這兒的嘴巴已經多過耳朵。」

莫西走在前面,帶我們穿過腥臭得像海水退去後的昏暗走廊。我知道那作家腦子裡想到了什麼。他一定感到奇怪:大海那麼遠,那股氣味從哪裡來?只能來自莫西的頭髮。海螺的聲浪傾瀉在她肩上,她整個人就是躍出海面的波浪。莫西的臀部噬咬外來者的雙眼,他低下頭逃脫。

我們終於到了我的房間,只有在那裡我才被歲月遺忘。我不願接受,但我這個侄孫女確實出現得及時。出於某種神秘的原因,唯有莫西能讓我毫不費力地聽清。語詞一旦由她說出,就獲得了奇異的響聲。此外,她各方面都與我相像。人們都說,我就是莫西,只是年紀不同。這種比較讓我驕傲,但同時令我惱火。我們日漸衰老,最不想要的就是鏡子。

「很美的名字,莫西,」我孫子說,「我猜這是‘莫三比克’這個詞的愛稱。」

莫西微笑,露出綠洲中的棕櫚樹般的笑容:想被看到,又想讓把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人失明。她在我房間裡走來走去,裙子轉起來。那一整套賣弄令我疲憊。我不快地轉向孫子:

「你來是要留在這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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