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最後的語言

達邦狄堅決地插進夫婦二人之間。她挑釁地迎上葡萄牙人:「我認識你,行政官先生。想要我說我們怎麼見的面嗎?」我還沒翻譯,安東尼奧·阿爾馬達·內格雷羅斯看起來就懂了。他沒說話,靠在一面牆上。王妃走向埃爾薇拉太太,拉著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說:

「求求你,夫人。看看我,我也懷孕了。你們怎麼能逼我跟那些士兵睡覺?」

埃爾薇拉太太盯著這個敢攔她的路的黑女人。她看起來沒生氣。相反,她有些出神。她摸摸王妃滿臂的鐲子。

「你是安哥拉來的?」她問道。「我認得出你的樣子,你來自本格拉……」

王妃沒聽懂,但肯定地回答了她。行政官有了反應,緊張起來。他本就著急,兩個陌生女人的打擾讓他更急。

「求求你,夫人,勸勸你丈夫吧!」達邦狄堅持。

突然,王妃停下了乞求。她赤著腳,卻像在她尊貴的寶座上發話。「你有黑人的血統,你必須要幫我。」她說。行政官一家呆住,為我語調激昂地譯出的話不知所措。「對我這個朋友,」達邦狄指著我說,「你們帶走了她的孩子。而至於我,」她頓住,剋制了情緒才再次開口,「至於我,你們剛剛虐待過我的孩子。」

「那孩子在哪兒?」行政官的妻子問道。

「在這兒,在我肚子裡。」

行政官去拉不願離開的妻子。「放開我!」她拒絕得堅決。丈夫更小心地堅持:「走吧,埃爾薇拉。讓她們以後再來。」

沒有以後了。第二天,達邦狄在醫院失去了孩子。另一間病房裡,在同樣的病床上,行政官內格雷羅斯的妻子在分娩時死去。聽到這個訊息,達邦狄就離開了病房,步伐堅定地跨過了醫院的種族隔離線。一名女護士一路追趕,警告她當心那悖逆之舉的後果。到了逝者埃爾薇拉的病房,王妃穿過悲傷的來客闖進去,走到嬰兒床邊,把剛出生的孩子抱在懷裡。她搖晃著孩子,抱著他到年幼的哥哥面前。男孩盯著她,他凸出的雙眼遺傳自埃爾薇拉。達邦狄用祖魯語說:「你弟弟在我兒子死去的同時出生。兩份悲傷相會,你將在我懷裡與母親重逢……」

沒必要翻譯。也不會有時間:另外幾位王妃此時已在醫院聚齊。她們帶達邦狄回了住處。

「你來寫信告訴恩昆昆哈內。」路上,穆扎木西下令。胎兒在腹中死去時,人們說這是胎兒「決定回去」,罪責則壓在母親身上。我們得告訴恩昆昆哈內不是這樣。這個孩子是被殺死的。必須要通知父親,就算知道訊息要很久才能到亞速爾。

「要被告知的是戈迪多,」達邦狄反駁。然後她補充道:「只有他需要知道。」

我跪在達邦狄休息的草蓆旁邊。出於敬畏,搬運工只把貨物堆在倉庫外面。她的眼睛盯著天花板,而我用祖魯語祈禱,那是我們的神懂得的唯一一種語言。我念著現編的禱辭,達邦狄聽著,沒打斷我:

「王妃,你廢去了我在學校裡學會的語言,從我最先長出的根鬚中拔去了一根。但是,你沒剝奪我讀寫葡萄牙語的技藝。現在是我向你請求,把這些能力也帶走吧。我不再想要紙張,不再想要墨水,不再想要筆了。書寫讓我痛苦,我渴望抹去靈魂上的刺青。你也許不知道,語詞在被寫下時就係住了時間。既然不能再見到我的孩子,我不再想要時間了,不想要任何回憶。所以我懇求你,在寫上字之前撕碎所有紙張,把每一滴墨水都變成清水。我想變空。到我身上沒有語言的時候,請你為我除去夢的語言。因為我只要牲畜那樣的夜晚就夠了:一段只有出生和死亡的時間。」我恢復了沉默。達邦狄王妃閉著眼睛,抬起手臂摸索我的臉。她的手指撫摸我的雙眼,慢慢向下,滑過臉頰,然後兩片刀刃一樣豎在我唇上。她累極了,不想再聽我說。但我還是又開口:

「我們永遠不會回去了,達邦狄。」

「這樣最好,孩子,我們最好死在這裡。」王妃說,「我們失去了孩子,沒在這個世界留下種子。我們誰也不是。我們無處可回,伊瑪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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