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最後的語言

i葡萄牙人把我從我的土地連根拔起,現在我沒了葬身之地。為我禱祝的人將只能望向大海。/i

(恩昆昆哈內)

我在本該死去時穿起衣服。我穿上鞋,卻沒了大地。我被推搡著穿過要塞的走廊,裝衣服的包裹拖在地上。士兵吵吵嚷嚷,叫我們快走。他們朝我們喊著下流話,因為王妃聽不懂就更起勁地辱罵她們。自從受達邦狄詛咒,我再也沒說過葡萄牙語。可惜她的咒術沒同時阻止我聽懂。這另一種語言哪怕屬於別人,也是我肉體的一部分。

他們要把我們帶到很遠的島上。那是流放中的流放。眾王妃任由擺佈,沒有什麼把她們系在某個地方。我不一樣,這座城市裡有我的孩子。我求司令讓我和我的兒子告別,沒人聽我的話。我曾是一位國王的翻譯,曾是為葡萄牙王室服務的密探,而現在只是第十一個黑女人。我剛生產還沒多久,就再也看不到我的小桑賈了。我再也見不到孩子的父親,我的熱爾馬諾,我一生所愛。我爬上馬車,魂不守舍。達邦狄為我整理頭髮,替我係起衣釦。我沒了手指,我曾擁有的整個身體都是為了愛護已被奪走的孩子。

我們沉默地走向碼頭。四個月前,我們走進一座寒冷、擁擠的城市。現在,我們從炎熱、荒涼的里斯本離開。半路上我發了瘋,放聲大叫:「勞拉夫人!還我兒子,勞拉夫人!」王妃們哭起來,抱住我,把我的頭埋進她們寬廣的懷抱。馬匹間或打破寂靜,馬蹄像石頭敲擊石頭。

我們要坐的船進入了視野。船名為i聖多美/i,與我們的流放地同名。王妃赤腳踏過碼頭的石板路。她們走路時閉著眼,其中有兩個用頭巾遮住臉。我們四個月前被丟進漆黑的洞穴,兩星期前被剝奪了男人們的陪伴。葡萄牙人擔心我們的悲傷化為憤怒。憤怒會生根,所以他們才從海路把我們送走。

我還有最後一分力氣。我提出抗議,儘管毫無指望:既然用船送我們走,為什麼不把我們放在亞速爾,去和丈夫相聚呢?但我忘記了現在我只會說母語。士兵們嘲笑我一本正經卻無法理解的抗辯。可我知道為什麼我們的歸宿不能與男人相同。安東尼奧·塞爾吉奧·德·索薩從前向我解釋過:亞速爾是虔信之地,以基督徒的悲憫迎接受苦的非洲人,但容不下一夫多妻的罪愆。齊沙沙那些來信沒證實這種純潔之風,甚至說起過俘虜週末被帶去光顧的妓院。道德有其關於女人的容許與不許:妓女可以,情人也許可以,多妻絕對不行。

所以我們不去亞速爾。但我們也不會被送回莫三比克。原因很容易理解:王妃的抵達會激起反抗葡萄牙的決心。已經有傳言,說贊比利王妃指使過洛倫索·馬貴斯城外的暴動。

暈了十二天船後,我們在聖多美上岸。有孕的達邦狄最是難捱。她的肚子已經顯出形狀,胸口用一塊布遮住,到分娩才換下。最終,王妃會比我幸運。聖多美島上不會有做奶奶的來搶孩子。我們會是十位姨母,幫她撫養孩子。那孩子雖是她的,卻屬於我們所有人。

我從前不知道有這麼多個非洲。在小島上,才能領略非洲諸土的廣闊。整個大陸的人群、語言、信仰在聖多美交織,所以我們遇到別的黑人時總是安靜又靦腆。我們膚色相同,卻不同族,因此總在熱情問候之前遲疑。然而,每次相遇時,我們往往都有將做未做的動作、剋制的笑容、隱蔽的沉默。我們想要擁抱卻猶豫不決,遲遲沒成為手足。

第一個星期,我們被安置在這裡稱作「農場」的種植園裡。我們在一間咖啡倉庫過夜,在那兒忙於從前就做的事:無所事事。但這回既沒有柵欄也沒有衛兵。只有一名守衛在倉庫門口看守,穿著便裝,也不帶武器。下雨時——總是在下雨——我們就邀請他到我們簷下避雨。

如果沒有王妃們的陪伴,我不知道我會是什麼樣子。她們在我身邊又一次證實了達邦狄的預言:我的靈魂的根鬚現在把我完整地還給了我。不僅僅是迴歸我的村莊的語言。她們帶回了我的家鄉和我的族人,也為我帶回了我自己。

然而,這樣親密的共處只持續了幾天。第二個星期,我們被分開了。大夫人穆扎木西被帶往島南的一處工地。她最高最壯,被強迫往工地上運石頭。另有八名王妃被帶到醫院做工。她們要在那兒打掃衛生,會被安置在醫院的配樓。只有達邦狄和我留在咖啡倉庫。箇中緣由不是什麼好事:我們被認為最有魅力,派去歡所為軍隊服務。沒人發現達邦狄懷了孕。而她什麼都不打算說,怕被當作沒用的人,然後被扔去喂牲口。比安卡·萬齊尼的預言終於成真:我到底成了妓女,夜裡像坨肉一樣出賣自己。

每天晚上,我都和王妃奔走在一條棕櫚樹夾道的土路上。那條小路把我們帶到酒吧,士兵在那裡等待。黎明時分,筋疲力盡的我們醉醺醺地返回農場倉庫,在馬車和搬運工扛包的聲響裡入睡。那都是些黑人,年紀輕輕的,光著身子來來回回。他們搬運貨物時,和我們女人一樣頂在頭上。他們身上散發著甜味,和咖啡豆釋放出的同樣。那種香氣會麻痺感官。搬運那種製成飲料讓人上癮的東西,是件奇特的事:貨物本身阻止他們感到疲憊。

一天早上,王妃把我叫醒。她臉上流著血,是一位她拒絕服務的主顧打的。「跟我來,」她說,「我們去行政官家。」達邦狄知道我不知道的事:葡萄牙行政官名叫阿爾馬達·內格雷羅斯,妻子是個本地混血兒,病得很重。我順從地艱難起身:「那我們要去做什麼?」她不及回答,拉我出了門。一路步履匆匆、氣喘吁吁,達邦狄解釋說要去內格雷羅斯家找個差事。「我去給他們夫妻倆帶孩子,」她說。

我們攀上山坡,越過溪流、瀑布,又穿過大片大片的農田。咖啡樹開著花,白色的花瓣觸碰我們的手臂。「我不喜歡這種景色,」她低聲抱怨,「我從沒見過這麼整齊的樹林。」路上王妃一直在撫摸肚子。一股鮮血沿著她的雙腿流下。她咒罵道:「要是那個男人傷到了我的孩子,我就要他的命!」

內格雷羅斯行政官的家建在幾根柱子上,四周有洞口,流出源自天上的水流。「你會見到埃爾薇拉太太,那個白人的妻子。你肯定沒見過像她那麼大的眼睛。」達邦狄說。

「她懷孕很久了,」王妃又說,「應該很快就生,要是再過幾天,她的眼睛就會從眼眶裡跳出來。」她讓我做她的翻譯。我先是拒絕:「你奪走了我的葡萄牙語,現在,我就算想說,也已經忘了。」達邦狄言簡意賅:「你會說的!」

漫長的等待後,我們遇上了正出門去醫院的行政官夫婦。達邦狄介紹了自己。她說起自己的出身,說來自加扎王室。那官員不信任地打量我們。「王妃?」他挖苦道,又催促手裡牽著男孩的妻子:「走吧,埃爾薇拉?我們沒時間耗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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