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里斯本的光

i我曾駛入大海/i

i於漫長的船夢裡/i

i眼中諸島是/i

i無窮之物圓形的幻影。/i

i我沒到過一處海岸/i

i聽不到母親般的聲響:/i

i在有海的地方,那聲音說,/i

i你將擁有碼頭,成為思念、遠方與希望。/i

i後來,/i

i船槳斷折/i

i船底盡數破漏。/i

i有人說是惡魔手筆。/i

i但那是時間/i

i折斷了船槳/i

i斷絕了航行的渴望。/i

i我的沉沒/i

i來得毫不壯闊,/i

i不過是潮水退去。/i

i岸邊的沙灘上/i

i永遠地抹去了/i

i曾有過海的記憶。/i

(摘自安東尼奧·塞爾吉奧·德·索薩的航行日記)

這裡是里斯本,最後的港口,航行的終點。船上,士兵含淚向等在碼頭的人群脫帽致意。預料之外的際遇在戰爭中聯結起我們——非洲人和歐洲人:在海的另一邊,與我們出生之處遙遙相望的土地上,我們都被當作已經故去。

達邦狄王妃步伐堅定,神色緊繃,從船員中間走過放下的甲板。她從器械間帶出一把鐵鍬,響亮地拖在身後。她感覺嘴裡正生出沙子,吐出口唾沫才能呼吸。她去找船長,想知道她兒子若昂·曼格則葬在哪裡。她上岸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掃墓。不然,墓穴中掘出的土就會從她體內生出。失去孩子的母親都從內部被埋葬,達邦狄說完,又啐了一口沙子。

船長說那塊墓地很難打聽。這是座大城市,他解釋道。達邦狄不明白,一個地方得有多大,才能不知道亡者散落何處?

「比看著孩子死去更難過的,」她說,「是學會忘記還活著的他。」

索薩船長不解地搖頭。他輕聲問我:「但她兒子不是死了嗎?」我回答:「孩子會在死後更加活著。」王妃又咳,地面覆滿沙子。葡萄牙人躊躇著退後一步。達邦狄平復了呼吸,說:「女人和大地擁有同一張嘴。」她把鐵鍬遞給葡萄牙人。「把我挖出來,」王妃要求道,「挖我出來,趁我還沒被活埋。」

一名士兵向安東尼奧·德·索薩耳語:「綁住她的手吧,在非洲,有些女人吃土自盡。」船長坐下來,鐵鍬放在腳上。他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聽著做母親的哀泣。

「我們每天都生出同一個孩子。」達邦狄說。臍帶每天都重新長出,再被重新剪斷。終其一生,母親反覆分娩,聽見第一聲啼哭,得見第一個笑容。分娩的整個過程被無限分割。

達邦狄做了時間肇始以來所有母親都做過的事:收集離開了的孩子的足跡。地面因此變得鮮活,而大地擁有了子宮的弧度。

一名士兵帶來恩昆昆哈內要求見面的訊息。在登陸前夕,國王想和他說些話。「那我就給他幾分鐘。」安東尼奧·德·索薩允准。我,永遠的翻譯,也下到了恩古尼俘虜的房間。「直到航程結束,我都在等你來找我。」恩昆昆哈內開口。他頓了頓,又說:「我可以當俘虜,但依然是國王。」過去十多年裡,他一直被歷任葡萄牙大使以禮相待。他始終抱有希望,期待被帶去見與他身份相當的葡萄牙國王。安東尼奧·德·索薩始終安靜地聽。

「今天是13號,星期五。」船長說,「你不怕嗎?」

國王不解。「這個白人是怕什麼巫術嗎?」他問。因為,對於他,加扎的統治者,那日期甚至帶來某種安慰。他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吐出鐵鏽味的氣息。國王在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熱病。

「我需要林姆醫生。」他的呻吟幾不可聞。

「我們這兒有最好的醫生。」索薩安撫他,「現在別死,貢古尼亞內!」兩人大笑。又一陣咳嗽,葡萄牙人怕被傳染,匆匆告辭。恩昆昆哈內向他伸出手。平生第一次,船長與黑人握手致意。這禮節比他預想的持續更久。他慢慢地抽出自己的手。恩昆昆哈內再次拉住他的胳膊,囁嚅道:「我很害怕,親愛的朋友。」葡萄牙人又坐回俘虜身邊,猶豫著措辭。最終,他從外衣口袋裡掏出個瓶子,提議說:「喝了這瓶酒吧。這一天你最好別太清醒。」

他終於回了指揮塔。恩昆昆哈內把酒遞向我。我搖搖頭,道了謝。國王把酒瓶送到嘴邊,我聽到緩慢的咕嚕聲。輪船的汽笛聽上去像一頭巨牛的哞叫。恩昆昆哈內揚起臉,孩童般的目光向天空探尋。

「如你所想,i恩科西/i,」我說,「為了慶祝你到達,他們在獻祭牲口。」

國王的笑容虛弱無力,但照亮了他的整個靈魂。一瞬之間,眾神迴歸,恩昆昆哈內再不見恐懼。

「我們現在聽到的,就是在我父親葬禮上哞叫的那頭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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