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登陸前夕

「你曾告訴那個白人,」王妃說,「說我向我的神祇祈禱。你錯了。沒有別人的神,孩子,神一直屬於我們。」

士兵來敲門,想知道能否取回信件。我請他再等一會兒。達邦狄重新閉上眼,等我讀第二封信。

i尊敬的安東尼奧·塞爾吉奧·德·索薩船長:/i

i我們以互寄書信這種奇特的方式告別,好像喪失了說話的能力一樣。這樣也好。親愛的船長,這是你最後的航行,然而我的旅程並不在此終結。我將在海里死去,葬身於杳無人知的水域。要不是陸地,你親愛的非洲人說,亡魂就永遠無法抵達死亡。我這話說得像個黑人,願上帝寬恕。/i

i首先,我得承認,船長你是個好人。但我對善良在這個世界上的價值有所懷疑。我確定的是,我毫無做好人的意願。我唯一的願望是恪守正義。正義則要求不怕施暴。/i

i你說得對,船長:我固執地相信世界末日。要結束的不唯十九世紀,垂死的何止君主制度。是整個世界流失,像沙子從指縫漏盡。書裡寫了的,船長。我數次向黑人問起如何看待世界的創生。他們全都回以同樣的答案,對我這荒謬的提問顯出驚訝:「嘿,世界沒有起點,也不會終結。」世界的原料就是時間本身,他們說,沒有能區分兩者的詞語。黑人用他們粗陋的語詞如此回答。你一定會以你那不可救藥的慈父心腸說,他們的答覆蘊含深沉的智慧。我要說這是毫無判斷力的說法。/i

i我為什麼現在給你說這些?事實上,沒有末日審判的觀念,就不會有正義。非洲人不知道神聖裁決,對他人毫不在意。這樣缺乏文明精神的民族,應當由擁有了文明的族群指引。我們若不擔負這一使命,就是不夠勇敢、不夠善良。/i

i既然世界正處末日,我情願深入魔鬼之岸。在南方諸海航行唯一的好處,是惡魔居於此地。如今,那些惡人是我僅有的參謀,比天使護佑我更多。他們說我們帶來的船上滿載「鋅皮外衣」——我們以其委婉稱呼棺材。於我則相反:有一部分的我甚至不會返回葡萄牙。我有一部分留在黑人——尤其是黑女人——中間。/i

i上帝早有先見之明,沒用同一個模子創造歐洲人和非洲人。這樣很好,因為我沒時間也沒耐心區分混在一處的善惡。想要我把那些俘虜當人對待?反過來,我們被俘的話,告訴我,船長,黑人會給我們同樣的機會嗎?你見過哪個白人在非洲的叢林裡被俘嗎?知道為什麼沒見過嗎?因為他們都被殺了。/i

i一次激戰中,我聽見長官喊:「別殺女人和孩子!」我暗想:這傢伙是沒上過戰場的雛兒。非洲大地上沒有女人,也沒有孩子。這裡全是敵人,都想幹掉我們。所以我說,他們越顯得高興,我就越恨。我見不得他們大笑,不能容忍他們吵鬧、歌唱或舞蹈。實話告訴我,親愛的船長,這一生有什麼事重要到要這樣慶祝?/i

i不值得我們再浪費時間了。我是個行動派,事情在我看來很簡單:你被那個伊瑪尼下了毒。她們是這樣做的:給我們注射甘甜的毒藥,我們到死都無法察覺。我能想到那姑娘關於我編了什麼謊話。我沒碰過她。我並非沒有想法。那蛇婦(抱歉但確實如此)不過是裝模作樣。容我這樣說,在船員中間能聽到一些傳言。謠傳而已,你會說。你會為自己辯護說,這事上無風也未起浪。然而,多次有人看見伊瑪尼進你的艙室。但願她曾為你帶來歡愉。因為,我承認,那姑娘不對我的胃口。我不想要葡萄牙語說得跟我一樣好、看我時目光高傲的黑女人。吸引我的是其他人,那些真正的黑女人,更純正、更原始的黑女人。沒錯,是那些。我還偷看她們清潔身體,如果說她們這樣做的話:她們一天洗兩回澡!但我從沒見過她們跟丈夫做那事。廚子向我解釋,說他們在路上或戰時都禁止交歡。忘記了這樁禁忌的是達邦狄和戈迪多。我還抓到過他們,就在煤倉。在那裡,他們在煤灰中躺倒、交合。/i

i回到你送來的照片,我想告訴你,那畫面不說明什麼。照片和我們中士一樣,說著受命而說的話。圖注才為之賦予意義。而我沒在這張照片上看到題字。我不否認,照片上毫無疑問是一場暴行。但施暴的是比利時人,最不像歐洲人的歐洲人。又或許就是黑人做的呢?你沒聽說過吃人事件、巫祝儀式或部落間尋仇嗎?/i

i無論如何,我們葡萄牙人無力實施如此無端的暴行。我們不像那些早上抓蝴蝶、晚上殺黑人的北方人。我們葡萄牙人不一樣。就算是懲處,我們也做得像謹慎的父母。無論懲罰有多嚴厲,受懲的人都永遠是我們的兒女。我們恨時懷著愛,你很清楚。沒人像我們一樣與黑人生出那麼多混血兒。看看伊瑪尼。她肚子裡的孩子難道不是我們的嗎?我相信他會是個漂亮的小傢伙。可以肯定,別的歐洲人很少有混血後代,就算有也不會這麼自豪。/i

i親愛的船長,當心那張照片,那是把雙刃劍。因為,我這終將被大地吞吃的雙眼,曾目睹白人被髮狂的黑人屠殺。沒有照片記下那時的恐怖。我能告訴你的是,真相不是被拍下來的東西。真相在看到的人眼中。為此,我請求你,扔掉那張照片吧。因為那幅景象,願上帝寬恕,只會製造出報復白人的執念。/i

i幸福的人容易做好人。生活對我來說是不忠的妻子。做個鰥夫更划算,我親愛的船長。鰥夫合上眼做夢,被生活背叛的人卻永遠喪失做夢的能力。/i

i我把信和那張晦氣的照片都還給你。我沒費工夫撕掉。也許你想留著。對你的愧疚來說,這些東西一定會是上好的養料。/i

儒利奧·阿勞若中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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