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滴淚有多重?

「請容我說一句,中士,」我不安地說,「這件事上,我可有可無。牧師的葡萄牙語很好。」

「我不在乎馬沙瓦有什麼話說,」他說,「我是要讓剩下那幫混賬聽懂我的話。」

我從沒進過貨艙。那一刻我頭暈目眩,彷彿身處陰冷生黴的地獄。濃重的黑暗讓我無法呼吸。也好,這樣我就能躲開惡臭。一名士兵掀開入口處的蓋子,一線光亮與一縷微風撲面而來。擠在角落裡的一眾俘虜露出輪廓。中士一面大吼,一面向他們走去。他宣佈已經得知那間牢房裡醞釀的重大陰謀,喝令他們說話。俘虜用奇特的方式執行了命令:他們開了口,卻齊聲禱告。

「幹什麼?驅魔辟邪?我來讓你們看看什麼是地獄。」

咆哮聲在艙內迴盪,中士一直靠向我,彷彿核對我的翻譯。

「有個問題,中士閣下,」我小心道,「我們沒有‘地獄’這個詞。」

阿勞若沒聽我說話。他決心展現他的怒火,在艙內大步走動。終於,他停在羅伯託·馬沙瓦面前,命令他:

「從他們中挑一個去死。」

牧師並不畏怯。像我們從前在村子裡被白人或恩古尼人造訪時那樣,他不再有表情,只剩一張石刻的黑色面具。

「你一個不挑,我們就殺掉三個。」阿勞若威脅道。

馬沙瓦紋絲不動,在他們抓住他的三個同伴時也仍然如此。

「我帶走那些年紀看上去最小的。」阿勞若說,「一定要殺你們的時候,最划算的還是從能活很久的開始。」

傳教士上前一步,張開雙臂,宣佈:

「我挑了一個!」

「誰?」阿勞若問。

「我,」馬沙瓦說,「我挑了我自己。」

「這樣的話,」葡萄牙人說著,走向他那些士兵,「把那三個殺了。」

「但我挑了……」傳教士慌道。

「你挑了你自己。而你誰都不是。」

那些嚇壞了的年輕人被拖到走廊上。我和中士走在這支臨時隊伍末尾,一名士兵在我們身後合上貨艙的蓋子,然後才小心翼翼地發問:

「抱歉,長官,要真的殺他們嗎?」

「還有別的殺法嗎?」

「我們受命護送俘虜……」

「這幫人另當別論。」阿勞若不耐煩道,「貨艙裡這些人,外邊沒人知道。到目的地的越少越好。你們去器械間附近處理他們,別讓人聽見槍聲。」

外面的歡宴還在繼續。我最終沒聽到槍聲。要是能聽到就好了,不完整的記憶是不會癒合的傷口。以後數夜,我都被那些被槍決者驚恐的面龐造訪。我流盡了未為故人流過的淚,然後才能入睡。那些淚水沒有重量,仍在眼眶停留。

「你為什麼殺他們,中士?」索薩問。

阿勞若在安東尼奧·德·索薩的艙室門口站得端正。中士眼中不安,話裡卻有沉著的自信。

「長官想讓我現在說嗎,在這種狀況下?」阿勞若指著我問。

他口中的「狀況」就是我。是我來通報了槍殺俘虜的事。安東尼奧·德·索薩的沉默是迫使下屬就範的指責。

「長官命令我解決一個問題,」阿勞若說,「而我解決了兩個:一個眼前的,和一個將在維德角出現的,畢竟我們要把不聽話的黑人送去一塊我們擁有但不能掌控的土地。」

「他們犯了什麼罪,要處決得這麼幹脆?」安東尼奧·德·索薩問道。

「什麼罪?看在上帝分上,長官,這幫不要臉的想殺貢古尼亞內,一個葡萄牙人,我們隊伍裡的中士。」

「那屍體呢?」船長問道。這不是提問。這是退讓的表示。那些被槍斃的犯人,中士說,都扔進了海里。

事實上,每天都有屍首被扔下船。很多葡萄牙士兵上船時就奄奄一息,被傷口和熱病拖垮。他們大多清楚自己的歸宿:死無葬身之地,在洋流與海怪的擺佈下腐爛。寧可如此,他們也不願葬身非洲大地。

安東尼奧·德·索薩凝望地平線,他藉此不再看見。中士明白,沉默是讓他離開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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