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患上遺忘的亡者

傳教士示意我隨他離開人群。

「我們祈禱吧。」他提議。

「就在這兒,走廊裡?」我問。

「跟我來,船長已經批准我們使用禮拜堂。」馬沙瓦說。

我沉默地跟上傳教士。他一到甲板上就被仔細搜了身,幾名士兵陪我們到禮拜堂門口,裡面空著。馬沙瓦只盯著十字架,裝作祈禱。跪在地上,閉著眼,雙手合十,他用母語唱起聖詠,但並無禱辭。他唱的是犯罪的計劃:兩天後,白人會辦一場宴會,那是他們穿越赤道線時的習慣。馬沙瓦聽聞,那像非洲的慶典一樣,有酒、舞蹈和麵具。他們會允許俘虜參加宴會。「你的任務是,」馬沙瓦唱道,「在我們對恩昆昆哈內下手時,引開中士。」

「我害怕,牧師。」

「相信我,」傳教士道,「我得到了昭示。我給你講講我怎麼見到了上帝。」

羅伯託·馬沙瓦還年輕時,就顯露出了他的宗教天賦。那時他徒步穿越了從蘭德地界到洛倫索·馬貴斯的路程。他前去尋找更好的生活。他知道想要什麼,但不識門路。第三天,他耐不住暑熱與焦渴,孤身倒在了原野上。醒來時,他身處一位農夫家中。救他的是在英國人的種植園受過教化的聰加人。兩人屈膝跪下,馬沙瓦——他此前從未做過——像用母語一樣念起禱辭。主人家感嘆:「每個人的抵達都並非偶然。」

然後,他坐在院子裡,凝視因少雨而被炙烤的土地。這樣睡著的時候,他的一隻手正放在金合歡樹的樹枝上。夜裡,他的手指變成了那棵樹的枝杈,以破土而出的狂野直指天穹。他最長的手指刺穿雲的肚子,雨落了下來。

早上,羅伯託·馬沙瓦懵懵懂懂地穿過了莫三比克國界,為近日的神秘能力感到不解。他在萊登堡加入衛理公會,做了牧師。數年以後,他回到莫三比克,在洛倫索·馬貴斯海灣辦了所學校。羅馬天主教會要求他加入他們所謂「唯一真正的教會」。馬沙瓦拒絕了。他們封禁了他的學校。那是一系列禁令的開端。他最終明白了,被封禁的是他。

牧師讓我扶他起身。他在獄中受過折磨,現在能跪下卻不能自己起身。在牢裡,人們告訴他,是齊沙沙供出了他。他們讓那個姆弗莫人的勇士面對一串名字,用難懂的口音讀給他聽。唸到牧師的名字,齊沙沙點了頭。「是這個人叫你和政府對抗嗎?」他們問。齊沙沙再次確認。幾小時後,牧師被拘捕。他在審訊中遭遇了毒打,只得認下所有指控。第二天,他被塞進非洲號,準備流放到維德角的小島。

「有些事你該知道。」牧師說,「他們關押我的貨艙是個彈藥庫。」

「彈藥庫?」

「我那些信徒全都武裝起來了。」

「用什麼武裝?」我問。

牧師微微張開手掌,答道:「這些!」我起初什麼也沒看見,隨後才注意到他指間有塊玻璃在閃光。是瓶子的碎片,就是恩昆昆哈內門口每天打碎的那些酒瓶。

「我們會用這些武器殺死恩昆昆哈內。」馬沙瓦宣佈。他攥緊那片玻璃,渾然不覺指縫中流下的血。

一樁意外在滑溜溜的甲板上等我:恩昆昆哈內正坐在小木凳上淋雨。雨水順著他赤裸的軀幹流淌,從系在他腰間的布滴下。遠處監視他計程車兵解釋說:「他求我們讓他這樣待著,說想感受雨。」我用母親般的口氣反對:「最好給他遮一遮,會生病的。」士兵應允了:「你去和他說吧。把這件披風帶給他。」

我把披風搭在國王肩上。他的身子比聲音抖得更兇,低聲說懷念被雨淋溼的感覺。他站起身,赤腳踩在金屬地面上,夢遊一樣走到我身邊。走下通向房間的臺階時,他一隻胳膊架在我身上,另一邊撐著剛趕來的達邦狄。但他酸臭的口氣卻噴在我臉上:

「在你們的喬皮語裡,‘金子’怎麼說?」

他不等我回答,一氣胡言亂語下去。他說,白人計量他的財富用的是金子,那時我們的諸多語言中沒有這個詞語。想起財富,加扎國王看到一望無際的牛群,牛蹄與牛角劃分太陽與大地。他還看到雨,一滴滴的雨,和他身上流過的一樣。

國王抓住我的手,求我幫他。他急需達邦狄重新與他同眠,需要他們讓她回俘虜的房間。他說著,彷彿達邦狄不在場。「我有過太多女人,最終變成了最孤單的男人。」他抱怨道。他們讓達邦狄離開了他,他便不再是男人了。他出神了一會兒,走向妻子,懇求她:「我想要你為我催眠,達邦狄。」

「為了什麼這麼著急呢,我的國王?」達邦狄問道,「你不怕再被噩夢造訪嗎?」

「有時候,」國王答道,「噩夢是儲存過去的唯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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