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患上遺忘的亡者

i一天,有人看見一位漁夫正在沙灘上挖一個大坑。人們問他在做什麼。他指向沙丘上一艘快要散架的舊船。那艘船曾多年伴他深入遠海。共同踏浪既久,人與船彼此依戀,漁夫幾乎只安躺在船腹中入睡。/i

i「船死去時,必要將其埋葬。」/i

i最後,他把一隻槳埋在墓旁。畫十字時,他的胸膛迴盪起樹木被叩擊的聲響。/i

(安東尼奧·塞爾吉奧·德·索薩船長的日記)

i就殺戮的技藝而言,我們沒從原始時代進化多少。子彈不就是會飛的石子嗎?/i

(羅伯託·馬沙瓦)

國王恩昆昆哈內整夜都在大喊他是「葡萄牙國王的兒子」,刺耳的嚎叫在房間裡清晰地迴盪。

藉由迭聲呼喊葡萄牙父親,國王忘記剛傳來的兒子的死訊。那孩子的名字已被從他記憶中清除。他想祈求祖先保佑,無人現身。驚惶中,他令家人近前,低聲道:「白人想殺我。但我已先行一步。我上船時就已死去。」

妻子們憂慮地面面相覷。她們都知道,眼前的猝然失憶是世上最嚴重的精神失常。比國王忘了他那些故人更嚴重的是他們不再記得他。讓丈夫回到以往的努力擺明了是徒勞。

「達邦狄,做點什麼吧。」一位王妃懇求。

穆扎木西,最受寵的妻子,舉起手臂作為靜默的宣告。只能由她平息那場混亂。她套在手臂上的二十四個銅環發出聲響。她提著垂到腳面的長袍,在其他女人之間尋路。那件過大的罩袍正是在盧安達購置的衣物。

「離遠點,我是王后。」

這位「大夫人」,正如人們稱呼她那樣,名副其實。她身材魁梧,梳著錐形髮髻,更顯高大。她在受了驚的丈夫面前跪下。光從供人監視的視窗進來,照在她肩上。

「回來吧,i恩科西/i!」王后呼喚丈夫。她如祈禱般低語,邀他到懷中休憩。

其餘妻子貼著牆擠在一起,國王則蜷在穆扎木西懷裡。恩昆昆哈內因營養不良倒下,病因是缺酒。他認錯了人,把穆扎木西喚作伏阿澤,那是他舊時也是唯一的愛人。「謝謝你,親愛的伏阿澤。」國王呢喃。穆扎木西假裝沒察覺他的錯認。丈夫在她懷裡垂頭喪氣,那一刻她又是王后了。她示意其他人都退下。眾俘虜照做,聚集在走廊上。女人們凝望天花板上的燈光,伸出手指感受藏在燈裡的火。

平復之後,加扎國王在兩名守衛護送下穿過走廊,走到通向貨艙的大廳。馬沙瓦一行囚犯正站在那裡,等待離開他們的臨時牢房。加扎國王現身,他們全都跪下。他們密謀殺死那暴君,卻毫不猶豫地向他致敬。

「起來,兄弟們!」馬沙瓦憤怒地下令。

但這無濟於事。這些囚犯在加扎國王面前展現出的尊敬,與在基督的十字架前拜倒時同樣。恩昆昆哈內面向馴服的人們張開雙臂,幾乎無聲地宣告:「我是葡萄牙國王的兒子!」馬沙瓦痛苦地搖頭:國王已經失去理智。不是因為縱酒。相反,他因戒酒而醉。正因如此,他的雙手失控地顫抖。一個念頭突然擊中傳教士:也許他不必犯罪,國王就死了呢?這會是他此後向上帝寄託的祈求。

馬沙瓦沒再呼喚他那些信徒的理智。他猛地推開加扎國王。恩昆昆哈內無力抵禦,轟然倒下。突然,令我驚訝的是,齊沙沙上前去救恩昆昆哈內。「放開他!」他一邊大喊,一邊幫國王平復。然後,他指著我,喊道:

「讓士兵把那個黑人牧師從這兒帶走!我們不想看見他。再告訴他們,給加扎國王拿酒來。」

牢房門口,士兵們正坐在瓶裝波爾圖酒的箱子上。那些庫存酒水是給階下國王的特藏。他們希望他愉快,但又沒有靈魂。這就是他們為他籌謀的流徙,從他自身出走,既無回憶,也無去處。士兵遞給國王一瓶酒,他迫不及待地飲下。酒沿脖頸淌下,他盯著我。「伊瑪尼,」他反覆念著,「我要把你獻給葡萄牙國王。」

「出去,馬沙瓦牧師。」齊沙沙命道,「恩昆昆哈內屈從於白人的酒,而你獻身給他們的上帝。」

酒和神父,齊沙沙說,將會完成葡萄牙人用武器開啟的事業。不久以後,我們將不再擁有我們能稱為家的地方,不會有能叫作兄弟的人。

「我在這裡打擾到你了嗎?」馬沙瓦反擊道,「我讓你覺得愧疚嗎?」

「我沒告發過你,」齊沙沙辯解道,「這是真正的事實。要不然,難道你信葡萄牙人勝過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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