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不由自主的自殺

i一條船穿過你的心/i

i沒有你也不會停下/i

(索菲婭·德·梅洛·佈雷內爾,《航行》)

i哦,達烏德!達烏德!去告訴瑪德齊斯長官,白人來了,抓走了暴君。但願他能見到他!/i

(節選自有關恩昆昆哈內被捕一事的歌曲。1939年,奧斯卡·卡爾莫納總統訪問位於莫三比克南部的馬古爾時,作曲者卡蒂尼·尼亞蒙貝的廷比拉琴樂隊演唱了這首歌。達烏德是扎瓦拉的一名行政人員。)

我們黑人被告知禁止下船。這是開普敦的規矩。船長允許我們佔據甲板,觀賞碼頭上終日裝船卸貨的忙亂景象。眾俘虜對港口的機械指指點點,在他們的語言中搜尋著不存在的名字。然後他們快活地大笑,為著眼見那許多混血兒扛運沉重的包裹,不像我們家鄉的混血兒那樣,遠離艱苦的勞動。我的兄弟們取笑那群混血兒,後者汗流浹背,像在地獄挖掘的礦工。只有我沒笑。我想到我未來的孩子。他會永遠是個裝卸工,揹負著自己皮膚的重量。

接連幾個小時,記者、外交官、傳教士紛紛登船,探訪恩昆昆哈內。開普敦是莫三比克以外展出這個非洲國王的第一個櫥窗。甲板一角,葡萄牙人已經把現場佈置停當:他們讓國王坐在皮質的座椅上,穿著借來的衣服和鉛塊般壓腳的軍靴。外來的人們不會想到受訪者在旅途中非人的處境。國王向每位來訪者微笑示意。沒人回應他的友善。

中午,來訪告一段落,廚子恩戈給我們送來食物。恩昆昆哈內心情愉悅,用他短胖的手指就餐。國王遠不能想到,在那艘船上,與他同一種族的人處心積慮要除掉他。

達邦狄坐在我的床上,瞪著眼聽開普敦碼頭傳來的聲響。「我們還有幾天到里斯本?」她問。

「我們連一半路程都沒走到呢。」我回答。

王妃從小屋裡堆積的雜物中抽出一把陽傘。她想到甲板上散步,但不想曬黑。「女人變黑就不受歡迎了。」她說。那些黑皮膚的男人,她說,學會了嫌黑皮膚的女人醜陋。

達邦狄拒絕我的陪伴。她不是獨行。戈迪多在走廊盡頭等她,右手拎著雙涼鞋。王子拆了自己的王冠,做成拖鞋模樣。他把王冠弄得黑乎乎,分成兩塊,又覆上帆布條。剩下的布條做成了一對繫帶。王妃知道,這雙粗製的涼鞋毫不實用。甲板的金屬地面是口滾燙的鍋,只要走上幾步,繼子慷慨的心意就將不復存在。然而,那雙拖鞋是她一生中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

我目送她沿過道走遠,擎陽傘的模樣彷彿舉著最奪目的旗幟。她攀著戈迪多的手臂慢慢爬上樓梯,相比踩穩臺階,她更在意的是護著鞋子。在臺階最高處,她被光明環抱。王妃與她的繼子走近無邊的日輪。

沒一會兒,達邦狄衝進房間。她與戈迪多散了步,氣沖沖地回來,靠在我身上,露出手腕上深深的傷口。

「我們打起來了。」王妃低聲道。

在她們一族的習俗中,人們在不忠的妻子身上綁上兩根長棍,然後用削尖的鐵棍當眾刺傷她們的眼睛。但讓她不安的不是想到這項懲罰,甚至不是和繼子戈迪多打架,而是她手腕上劃開的傷口。割傷了卻不流血,這一點令她驚恐。

「我的血不流了。我的血管幹涸了。」

她伸開胳膊,展示這至為致命的疾病。她渾身發抖,突然變得脆弱。頭一次輪到我來安慰她,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羞怯地、幾乎是滑稽地坐到她身旁,開啟那把陽傘。我們在房間裡靠著彼此的肩膀,彷彿由同一個影子構成。我們沉默相對,直到被恩昆昆哈內屋裡傳來的吼叫驚起。他們來量他的尺碼,而他又一次覺得被人當作將入土的屍體整理儀容。我被叫去調停,傳達讓他安心的訊息:到了盧安達,下一次靠岸時,葡萄牙人會為他和所有俘虜購置衣物。他們不是想讓我們免受寒冷,只是希望我們以最低限度的體面登陸里斯本。

這個說法沒讓恩昆昆哈內平靜。他們為什麼總為他穿上衣服又讓他脫掉?我曾服侍他褪去衣物,事後又幫他穿戴整齊。第一次的時候他接受了這件事,是因為是女人的手。這次是男人來為他量胳膊、腿、脖子、肚子。肚子!如此羞辱的原因不作他想:獄卒已經成了劊子手。所以國王激烈掙扎,試圖逃脫不詳的測量活動。他們量的不是他的尺寸。他們是在估算未來棺材的大小。恩昆昆哈內叫我,讓我為他求情。我裝作沒聽到,任他痛苦。有時,什麼都不做才是英勇之舉。

鍋爐又燒起來。電流像無形的蛇,重新在全船流轉。我們駛離開普敦的碼頭時,阿勞若中士沒敲門就走進我的房間。他擺出多疑的丈夫的架勢,在房間裡亂翻。他的手指慢悠悠地撫摸我掛在竿子上的衣服,拖長動作,像在愛撫一具身體。然後,他問道:「你沒什麼要給我的嗎?」我搖頭否認。他執著道:「你確定嗎?」面對我固執的沉默,他把我的衣服扔到地上。

「那就走吧,」他說,「船長叫你。」

他催我走出房間,卻不讓出狹窄的過道,迫使我擠在他和潮溼的牆壁中間。我吸進他酸臭的口氣,而他正用毛茸茸的手撫弄我的乳房:

「別耍滑頭,」他警告說,「我看著你呢,我的小黑妞。」

他命我走在前頭。我知道他的打算:在我走路時摸我的臀部和大腿。走廊很短,他的手指瘋狂動作,直到爬上甲板,羞恥心蓋過慾望。

甲板上的船艙裡,索薩船長坐在他的辦公室,拿一份電報晃了晃:「噩耗!若昂·曼格則已經死了,就是貢古尼亞內那個在里斯本的兒子。」

我聽見他的話,彷彿說的是個陌生人:貢古尼亞內的兒子?我好一會兒才明白。在我看來,若昂·曼格則只是達邦狄的兒子。

「我和貢古尼亞內談過了,」船長接著說,「他請求我,由我向做母親的宣佈這個噩耗。」

恩昆昆哈內得知這個訊息時,恐懼甚於悲傷。正如他承認的那樣,他怕達邦狄報復。他擔心被指控共謀一起可能的謀殺。或者更糟:他會被懷疑施了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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