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巴爾託洛梅烏與通向天空的海路

i……達邦狄是對的,這艘船是個牢籠。海洋無邊無際,營造出幽居之感。船身劈開海浪的聲音,海面下螺旋槳的迴響,煙囪陰鬱的嘆息,錨冷硬的移動,這一切都為我帶來深長的疲憊。/i

i貢古尼亞內說得不錯,他抱怨說船上沒有一塊石頭能讓人稍坐。如今的船上已經少用木材,現在的船也極少依賴風。就像那些女人已經不再做夢、放任自己發胖,這些船經得起自身的沉重。/i

i我說不出這些遊蕩的牢籠多麼令我疲憊。儘管如此,每當久居岸上,我就又被遼闊大海的呼喚引誘。於是我再次奔赴碼頭,踏上又一段遠航。/i

i這是海洋不可理喻的誘惑:再沒有如此充滿人性的聲音,如此滿載故事的沉默。/i

(節選自安東尼奧·塞爾吉奧·德·索薩船長日記)

離開洛倫索·馬貴斯時,達邦狄王妃曾預言要下雨。「從一場雨中能看到下一場雨。」她說,雙眼凝視著我。王妃說得對:從昨天起,雨大得連海面都看不見。

我慢慢地走過甲板,好像在雲裡穿行。安東尼奧·塞爾吉奧·德·索薩船長叫我過去。

我抖了抖衣裳,惴惴地走進船長的艙室。房間寬敞亮堂。我最先看到的是停在葡萄牙人肩上的鳥。那東西以一種混雜著王子和小丑的姿態好奇地盯著我,然後受了驚,撲稜翅膀躲到掛在天花板上的籠子裡。船長叫它:「巴爾託洛梅烏!」那隻剛果鸚鵡應道:「到,長官!」它跳到桌子上,邁著小矮人般晃晃悠悠的步子走路。

「它總是弄髒我的地圖。」船長抱怨。

鸚鵡笨拙地試圖起飛,露出灰羽中的紅色長尾。我問要不要關門。「開著吧。」索薩說。巴爾託洛梅烏開創了自己的路線:越過甲板,在整片大海上空飛行。靠岸時,因為懼怕海鷗,它從不離開艙室。

「這隻鳥倒沒什麼。我拿不準的是,我們該不該讓那個齊沙沙跟加扎國王分開。」

「齊沙沙不會傷害恩昆昆哈內。」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齊沙沙堅信,要是恩昆昆哈內死了,你們葡萄牙人會把他扔進海里。沒了國王,這些俘虜就都沒用了。」

安東尼奧·德·索薩打算把鸚鵡送給快八歲的兒子。那孩子出生在印度,但在非洲長大,此刻在里斯本,苦於哮喘的折磨。船長相信兒子會懷念非洲的天空。不是在地上,而是在天上,他更能遇見非洲。

「我叫你來,不是為了鸚鵡。」船長像指尖燒著一樣甩甩手。他在趕我走了。我不能待太久。「我是船長,」他說,「不能讓大家看見我跟你關上門在我房裡。」

他叫我來,是因為他不安。貨艙裡的一名俘虜,馬沙瓦那群人裡的,前一晚自殺了。船長怕別的俘虜效仿他。他下令改善了他們的伙食,無果。那些人缺乏精神上的撫慰。缺失的安寧可以由信仰填補。

「這些人,」他說,「非常篤信。」

最好是這些俘虜相信神會護佑這艘船、祝福這次航行。

他前一天已經召見了羅伯託·馬沙瓦。他知道牧師在其他黑人中的影響力。他們的會面就發生在那間艙室。索薩說明了他的意圖。他要把俘虜聚起來開個大會,讓牧師辦一次非洲人的祈福,保證船會抵達一處好港口。「非洲人的祈福?」馬沙瓦牧師問。「抱歉,可能有些誤會,」他接著說,「我是個基督教傳教士,沒有非洲的信仰,與您共有同一個上帝,只有他能為這艘船賜福。」

安東尼奧·塞爾吉奧·德·索薩沒說話,讓牧師回去了。但他沒有放棄。所以他這天早上叫我來,異常急切地告知我:

「找牧師不行,但那個巫師王妃肯定能行。你去帶她來我房間。我還要讓俘虜都知道我要會見她,知道她會在這兒,在我房間裡,為我們的航行祈福。」

我陪王妃來到船長的艙室。達邦狄起初拒絕了。她不想其他俘虜知道她在船長的房間裡占卜。他們會像說我那樣,說她賣身給了白人。在門口,王妃堅定地抗拒道:

「我不進這個門,除非那個白人能給我帶來兒子的訊息。」

船長殷勤以對。他一面記下王妃告訴他的名字,一面拼讀:「曼——格——則。」為什麼,他問我,為什麼我們的名字對葡萄牙人來說這麼拗口?

「我馬上捎信去里斯本!」安東尼奧·德·索薩許諾。「明天我們就知道那孩子的去向了。」

就算這樣,王妃還是猶豫著沒進門。「那隻鳥。」她指著巴爾託洛梅烏說。船長連忙把鸚鵡關進籠子。

終於,預言家坐在地毯上,從口袋裡掏出施法用的碎骨。船長指令明確:「告訴她要多久就待多久。最好是大家都知道她來過這兒。」王妃呼叫著葡萄牙人向她口述的亡者的名字。她用自己的發音念出那些名字,多數變得讓安東尼奧·德·索薩辨認不出。i廷羅羅/i散落在地,除了螺殼,裡面還有更多骨頭塊、種子、貝殼。「當心那些種子,」葡萄牙人提醒道,「巴爾託洛梅烏會當作美食!」

達邦狄不停地搖頭晃腦,又是抽鼻子又是打噴嚏、咳嗽,最後開始不自主地抽搐。她翻起白眼,聲音也變了調,說:「一個男人正赤腳渡過一條從天而降的河。那片土地上落下大雨,再沒有人需要挖井……」

「是剛果河!只能是剛果河!」索薩船長叫道。

「船長你以為在運送我們這些囚犯,」王妃說,「但你才是囚犯。這艘船是你的囚牢。」

王妃閉著眼,每個詞都用身體的震顫凸顯。我投入地隨著她的話模仿她的動作,船長問我:

「你翻譯的時候為什麼要做這些動作?」

「因為翻譯時我就是她。」

我夢到乘坐黑人船長掌舵的船航行。船名叫歐洲號,周身漆得五顏六色,彷彿非洲人的衣服。幾棵樹當作桅杆,樹影投在甲板上。風把葉子吹散到海上。

手指蹭過房門的聲響打斷了我的夢。應該是達邦狄,我迷迷糊糊地想。我理理頭髮,異常艱難地把卡布拉娜系在腰間。我已懷胎五月,很快會被自己的肚子吞噬。

敲門聲又響起來。我把門開啟一些。是傳教士羅伯託·馬沙瓦。比來訪者的臉先出現的,是他迅速伸出的手:

「看看這幅畫。」他說。

我一震。那是幅彩色的畫,是我幼時畫給父親的。畫上是座燃燒的村莊,屍橫遍野。這些圖案下面題了字,立誓向恩昆昆哈內的軍隊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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