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巴爾託洛梅烏與通向天空的海路

「你怎麼拿到這個的?」我警惕道。

「讓我進去。我不能就這樣在走廊上說。」

「你別的時候再來吧。」

「現在是最好的時機。他們的心思都在要抵達下一座城市上。」

牧師進來,背靠在門上,彷彿想添上一道門。他不再說葡語,轉而用他的母語表達。馬沙瓦曾路過薩維,拜訪了我父親卡蒂尼·恩桑貝,以及他當時的妻子,女先知比布莉安娜。我父親篤定傳教士會在洛倫索·馬貴斯遇到我。給出那幅畫時,父親十分堅決:「交給伊瑪尼,讓她別忘了曾經的承諾。」

「我發過同樣的誓,」馬沙瓦說,「我也尋求同樣的復仇。我需要你的幫助。」

「去找齊沙沙幫你。」

「找誰都不找他。我被抓起來,還有我那些同伴,都拜那叛徒所賜。」

他開門檢視走廊,確認沒人聽我們交談,然後重新閂上門。他湊到我面前,坦誠道:「我在籌劃起義。」我搖頭,他又說:「我在籌劃的,是一場流血的反叛。」計劃很簡單,但那想法令人毛骨悚然:他要殺了加扎國王。沒了恩昆昆哈內,葡萄牙人就會空手抵達里斯本,無法證明聲勢浩大的轟動性勝利。「現在殺了他,」馬沙瓦論證道,「屍首不可能儲存到我們抵達里斯本。」歐洲各國會認為葡萄牙編了場蹩腳的戲。傳教士的計劃結束於點睛之筆:在莫三比克國內,新教徒會堅稱恩昆昆哈內還活著,只是迷失在德蘭士瓦的群山之中。這世上又有誰能證明事實並非如此呢?

「我會告訴你怎麼做。」傳教士說。

「不!什麼也別告訴我。我沒做好準備。」

我突然有一種可怕的疑慮:如果恩昆昆哈內死於途中,他們還有什麼理由接著把我們帶到里斯本呢?我們肯定會被扔在盧安達或者維德角。我將再也見不到熱爾馬諾,我的孩子永遠不會認得父親。我曾立誓復仇,不錯,但不必在此時兌現。

「聽著,孩子。」

「出去,馬沙瓦牧師。出去,不然我要喊了!」

「考慮一下我請求你的事。」出門時,牧師低聲說。

他從睡著的哨兵身邊走過。我看著他消失在貨艙,閂上門,深吸一口氣。種種不安佔據我的胸腔:只拒絕為謀殺做共犯還不夠。必須讓那個計劃流產。只能儘快揭發傳教士的打算。然而揭發的結果不難預料:馬沙瓦和他那些信徒會被扔進海里。在兩樁罪行之間,我無路可走。

i非洲/i號正靠近一片與別處不同的土地。開普敦城在地平線上若隱若現。連片的群山灰濛濛的,為城市鑲了邊。我向那片山巒注目,正如犯人在獄中凝望小塊天空。

俘虜獲準在士兵的監視下欣賞風景。達邦狄過來與我和船長一起。她抓住我的雙手,為好似初生的大陸的景象著迷。她預言道:

「會有一天,有黑人駕駛一艘這樣的船。」然後她轉向我,吩咐:「翻譯出來,伊瑪尼。這個葡萄牙人應該知道這個未來。」

「除非大海變成河。」我譯出這句預言,安東尼奧·德·索薩立即反對。

「大海一直是條河。」達邦狄說。

我和船長大笑。王妃臉上現出不明所以的微笑。葡萄牙人四下張望,擔心我們那陣熱鬧讓人撞見。他靠近王妃,問道:「看到陸地真好,不是嗎?」

他沒期待回應,只是想讓人聽到。他前夜不曾閤眼,一直琢磨達邦狄的話。王妃說得對,那艘船是座囚牢。失眠時他想到那些離開了海軍在非洲各地漂泊的同僚。他們不是選擇了成為拓荒者,只是疲於海上的幽閉。野獸、叢林、原始部落,統統比海上永恆的孤寂要好。

看到陸地真好,他又自言自語。離開前,船長指示阿勞若中士:

「跟這兩個女人下去,為那個酋長收拾一下,準備待客。給他點酒和一身能見人的衣服。我要他體體面面的。」

加扎國王一身歐洲打扮,被單獨留在俘虜的艙室。其他人都被轉移到了貨艙。達邦狄沒去,待在我身邊。

「你們兩個回房間等我。」阿勞若下令。

船停了,鍋爐都關了。非洲號每次抵達港口都會這樣。用煤得儉省。沒了供暖,寒氣佔領了船。昏暗的房間裡,我背身倚在達邦狄懷中,彷彿兩人共用一個身體。王妃雙手貝殼般攏起,溫暖我的小腹。

門猛地開啟,阿勞若中士走進來。發現達邦狄親暱的動作時,他眼裡亮起奇特的光。房間狹小,但他覺得能容下三人。他攛掇我們:「你們繼續,繼續,我想看你們這樣親熱!」他想要的不是我。我與他太近,太歐洲氣了。他的綺夢與國王的那些妻子有關,她們有著他永遠不會念的名字。然而,對染病的顧慮,比他對她們的慾念更甚。他只在夢中強暴,不必睜眼看著她們,沒有聞她們的汗臭味的煩惱,也免於染病的風險。

他肯定以為我和達邦狄在不知羞恥地相互愛撫,以為我們要這樣勾引他。

「你們再靠緊些。我要看你們像夫妻那樣。」中士命令。

阿勞若的手滑進褲子,興奮的目光望向視野之外。見我們不動作,軍官喝令:

「胸脯露出來!」

你該擔心的不是那些大喊大叫的人,這是我母親的告誡。真正的惡人從不高聲說話。要是這話屬實,那這個男人的吼叫就不該讓我恐懼。然而,他身上有東西讓我遍體生寒。

「我們懷孕了。」我提醒道。

「你們沒有,」中士說,「但你們很快會懷孕。」

王妃站起身,任由卡布拉娜掉落。見她脫了衣服堆在腳邊,中士驚得退了一步。更讓他瞠目結舌的是,王妃讓我也脫掉衣服。我搖頭,怕她沒明白眼下的事。達邦狄一把拽掉我的衣服。我們兩個都赤著身子,在不知所措的葡萄牙人面前卸盡甲冑。

達邦狄的雙手伸向正要閉眼的中士,作勢挑逗。但她此舉別有動機。王妃用力拉開門,迅速把我推上走廊。「就讓他追我們,跟發情的公牛那樣。」王妃說。這時我們正手拉著手,沿船最下層赤身前行。「這條船會到哪兒去?」達邦狄問。我這才明白達邦狄的計策:赤裸讓我們無比脆弱,卻是我們那時最有力的防禦。在甲板這樣的開闊處,我們就能抵擋阿勞若的接近。從我們身後,很遠的身後,傳來中士踹隔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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