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既非鬃毛也非王冠

i在時間之初,/i

i只有一個村子和一口井。/i

i世界僅限於此:/i

i一個村子和一口井。/i

i一次,人用罐子盛水,/i

i雙眼掉進了井裡。/i

i不能視物的手探進黑暗/i

i發現裡面沒有井壁。/i

i人感覺到/i

i被深不見底的水召喚。/i

i他找到雙眼時/i

i海已誕生。/i

(達邦狄口述的傳說)

與恩昆昆哈內談過話,他們不讓我離開監室。轉眼我就成了普通囚犯。士兵說我們都將直接從那兒去往碼頭。入夜,他們讓我們安靜跟上,列隊走向洛倫索·馬貴斯的港口。他們怕遭遇伏擊,就趁天色昏暗押解。直到隱約看見遠處的燈光,是船在海灣等待。我扶著旁邊達邦狄的肩膀,擔心跌倒。她抗拒我的動作。「讓我絆倒吧,我真想摔一跤。」她說。她又低聲補充,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走在我們的大地上。「可惜你穿了鞋,伊瑪尼。」她說,我們所有人都會在陪伴下離開:亡魂的灰永遠沾在腳底。

我們坐過的那艘船已經很大,這一艘好像比洛倫索·馬貴斯城還大。i非洲/i號過於龐大,不能在碼頭停靠,不然船靠岸時整塊大陸都會開裂。因此,我們由運輸船送到船上。短暫的航程中,女人都低著頭,只有我凝視滿天繁星。達邦狄讓我垂下目光。我要做母親了,不該再直視星星。

船長在等我們,彷彿在家門口迎接客人。船長禿頂、大臉,笑容和善。他一板一眼地穿了軍裝,深藍色外套襯著肩膀和袖子上的四道金槓,胸前佩戴的獎章多到像披了件胸甲。

「我是安東尼奧·塞爾吉奧·德·索薩中校。」船長說。他指向身旁挺立的矮個壯漢:「這是我的副官,儒利奧·阿勞若中士。」

中士的形象與船長截然不同:身材矮短,臉頰凹陷,黑髮虯髯,深邃的眼窩幾乎被濃眉遮住。

恩昆昆哈內是最先登船的俘虜。他在船長面前站住,擋住後來者的路。突然,他屈膝行了個大禮,扶著我的手臂,說:

「告訴他,我就是他兒子。」

船長微笑著,不明所以。他讓加扎國王起身,但後者堅持要跪。恩昆昆哈內拉扯我的卡布拉娜,用祖魯語問我:

「他不是堂卡洛斯國王嗎?」

我承認,看到曾頤指氣使的人屈辱地下跪,我心生哀慼。「翻譯給他,伊瑪尼!」恩昆昆哈內再次要求,「告訴他,我是他兒子,是葡萄牙國王的兒子!」他抓住船長的手,由恭維轉向懇求:「請別帶我走,我已經死了,死得透透的了。」在阿勞若中士令下,恩昆昆哈內被拖走,但仍不停重申自己的死亡。

最早這批俘虜的隊伍走完,又有三十名囚犯從我們身邊走過,打頭的是新教傳教士羅伯託·馬沙瓦。這些在洛倫索·馬貴斯被捕的黑人與我們命運不同。他們被指控顛覆祖國葡萄牙,將被流放到維德角。他們全不知道這項指控,也不知道自己攻擊的竟是祖國。

儒利奧·阿勞若中士大喊著指揮行動:「快把犯人分成兩組,不然我們就永遠分不開了!這些傢伙全都一個樣。」他下令對俘虜嚴加監視,不許有人在路上自殺。他親自檢視每個俘虜,不懷好意地端詳女人。

「願上帝保佑我們,船長,我們的船上載著群魔鬼。」儒利奧·阿勞若說。

聽到中士的話,白人都在胸前畫起十字。

我們被押著走下鐵梯,接著被帶到吊燈照射下忽明忽暗的長廊。我聽見恩昆昆哈內嘀咕:「這艘船就是我的鐵皮棺材。」看見即將安置他們的昏暗房間,王妃紛紛落下淚來。

「給他們說說怎麼分配。」中士命令我道。

這麼小的房間住得下十六個人是個奇蹟。一上一下懸吊的兩塊木板就是所有俘虜的床,不分男女。我譯出指令:國王和他的妻子都在上面的木板休息,戈迪多、廚子恩戈和穆倫戈睡在下面靠門一側,裡側就給齊沙沙和他的三個妻子睡。

十六名加扎俘虜被關在屋裡,房門拿鑰匙鎖了起來。我被單獨安排了一間艙室,像是個食品貯藏室,就在恩昆昆哈內一行的房間對面。

羅伯託·馬沙瓦和洛倫索·馬貴斯那三十名俘虜被帶往一間貨艙。艙頂門開啟時,牧師和他的信徒驚恐地後退。他們中流傳著一種說法,說船的底艙是朝海底開口的黑洞。在最深處,奴隸被焚,骨灰被製成火藥。

「我不相信。」我說。

「你不信?」其中一名俘虜說。「我們那些被帶走的兄弟遭遇了什麼?有人回來過嗎?」他篤定地下了結論:「他們會吃掉我們。」

另一名俘虜提醒道:「路上誰也別吃肉!我們會吃掉自己人。」

「你們想怎樣就怎樣吧。」我讓步道。

「他們想把我們養肥。他們就是這麼想的。」

起錨之前,我請求守衛讓我到甲板上去。「我需要空氣,」我解釋道。我這才注意到,那士兵是個黑白混血兒。我出神地打量他棕色的皮膚和大波浪捲髮。我想,我的孩子就會是這樣。

「你從哪兒來?」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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