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順從的悖逆

i神父們說,我們死後會去往天上。我的天在地上,伊瑪尼。我每天都踏在我未來的居所上。我已在天上生活了很久。死後,我想去別的地方過。/i

(齊沙沙)

i你是個蠢貨,親愛的阿爾瓦羅。我本可以簡單地無視你。但生活教會我,我們最該怕的就是蠢貨。/i

(摘自莫西尼奧·德·阿爾布開克致阿爾瓦羅·安德烈亞的信)

我在妓院的床上過了夜,用的鋪蓋從未招待過任何人的睡眠。我早已忘了床為何物。也許正因如此,我才睡得那樣久、那樣深。

清早,我在阿爾瓦羅·安德烈亞溫和的嗓音裡醒來。這葡萄牙人等到遊行結束才上岸。

「你在我房間裡幹什麼?」

「我給你帶了件禮物。」

「你帶了那幾封信給我?」

「信?」

「熱爾馬諾的信。」

「我得坦白一件事,」安德烈亞說,「那些信已經不在我這兒了。莫西尼奧拿走了。」

安德烈亞船長看上去有些消沉。他承認,沒把信給我,曾是想用作籌碼,讓我為他作證。漸漸地,他發覺這拖延另有緣由。他坦承心懷期盼,以為我會忘記熱爾馬諾。

「請原諒,伊瑪尼。我背叛了夥伴,又辜負了你這個朋友。」

他接著說下去,仍低著頭。不被愛的絕望令他的靈魂墮落。愛能移山,但不愛造出深淵。這是熱爾馬諾的感嘆。

「出去,船長。」我輕聲道。

他抬起手臂,姿態強硬,不再請求我。他讓我聽他說話。他講了他的遭遇:幾天前,莫西尼奧撞見他往衣袋裡藏字紙,以為那是檢舉自己的報告,就命人搜檢他的制服口袋和房間裡的抽屜。就這樣,莫西尼奧拿到了熱爾馬諾的信。他沒再還回來。

「那你怎麼沒要回來?」

「我這輩子都不會欠那盜名者的人情!」安德烈亞說,「我知道熱爾馬諾不會原諒我,你也會恨我。但我沒別的辦法。」

「出去,船長。」我不耐煩地要求,「拜託,讓我自己待著。」

葡萄牙人不為所動。過了一陣,他向我伸出手臂,親暱得像未婚夫:

「來,我帶你看看這座城市。」

我拒絕了,客氣但堅決。「我不想看見你,」我說,「也不想和你說話。」

透過窗子,我看著阿爾瓦羅·安德烈亞走遠。我承認,他是個很好看的男人。他身上有股柔弱無依的氣質,與軍人身份很不調和。他這些氣質令我困惑。

我過了一會兒才出門,沒發覺自己穿得多不得體。昨天在我看來閃閃發光的地方,現在顯得灰暗又憂鬱。夜裡下了小雨,路面還溼著。我走在泥濘的人行道上,拖著向比安卡借來的衣服。

葡萄牙語招牌標示了街道的名稱,其他標牌都寫著英文。這座城市英文名為「德拉瓜灣」。我沿著商賈街走,日光下的街道沉悶空曠。我又走上加韋亞街,路過人行道上的印度商販,他們操著奇特的口音叫我:

「進店來呀,姑娘!看看就行,不花錢!」

我在最後一條街停步。那裡名叫線街,沿街是鐵製的舊街燈,從前點著鯨油。現在都只是回憶了。燈杆喚起我痛苦的回憶:母親的屍體在絞死了她的樹上搖晃。我轉身離開從那兒發端的沼澤。那些路燈是邊境的哨兵,交戰的兩個世界以其分野。

突然,一扇門後走出三個水手,不懷好意地圍住我。其中一個議論道:「我還沒見過這麼文氣的黑婊子!」他們把我推到樓梯間,不說話就分了工,彷彿強暴女人是天生的技藝。他們一個鎖住我的腿,一個抓住我的胳膊,還有一個趴在我身上,撕開我的衣服,口水淌在我胸前。我大聲呼救。我的叫喊似乎讓他們更加興奮。在其他一切痛苦之外,我感到一滴淚滑過臉頰。這讓我知道,我放棄了。那一刻發生的事我將永不能講述,因為我突然被陰影籠罩,那些人影揮舞手臂,倒下又爬起,然後逃開。我鬆了口氣,彷彿重見天日。我完全睜開眼,意外地看見了阿爾瓦羅·安德烈亞的臉。他扶我起來,沉默著等我平復。

我們一言不發地返回比安卡的酒館。葡萄牙人伸出手,扶我跨過一個個臭水坑。我遲疑著回應他的好意。我們的手指終於碰到一起,但我很快就用力掙開。「好了,我們到了。」我倉促地找補。比安卡已經聽說這起事故,在門口等我們。她摟住我,安慰著:「好了,你到家了。」除了自己的家,沒有一處這樣像我的家。

沒來由地,比安卡說起她已逝的丈夫深夜回家的情景。他會醉醺醺地窩在角落裡,逃避難以回答的詰問。「我不知道我是幾點到的家,夫人。」他會說,「進了家門,就不再有鐘點了。」

「男人,」比安卡笑著喝下檸檬利口酒,「男人就像這杯酒:我們想要酸的時候,它甜;我們要溫存的時候,他們又粗莽。」

「比安卡太太,求你,把熱爾馬諾的信還給我。我知道是複本,但那比原件更寶貴。」

義大利女人躊躇著,彷彿在記憶的邊界處搜尋。我提醒道,她前一天給我讀過那兩封信。

「信收在衣服裡頭了。我得找找。」

「你記得信上說了什麼嗎?」我問。

「親愛的,情書從來不說什麼。」

我和義大利女人一起吃了午飯。她說得比吃得要多。她給我講了些故事。從軍人到傳教士,她知道每位顧客的一切。終有一天她會寫本書,揭露能毀掉那些大人物的秘辛。

「他們說我八面玲瓏,但沒什麼能賣得像沉默一樣貴。」

起了床的妓女從我們身邊走過,目光呆滯,像夜行的鳥。

「我清楚記得我們的第一次見面。你是我這輩子遇見的第一個白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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