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數月前在我們村子裡的那一刻。我記得義大利女人身上柔和的香氣和她更溫柔的口音。我覺出她的手又在梳理我的頭髮。這動作看似平常,卻曾在我心中綿延許久。那可是個白女人,說我的頭髮漂亮,說我不必把頭髮藏在頭巾裡。我不能忘記她哀傷的自陳:她來非洲是要結束生命,而洛倫索-馬貴斯在她看來是個赴死的好地方。
「你那白馬王子呢?」我問她。
「什麼王子?」義大利女人問。
「你對莫西尼奧的一片痴心呢?」
「都過去了。」她笑道。
愛情,比安卡補充道,是去得最快的絕症。
時近傍晚,我到獄中探望恩昆昆哈內。這是我從監獄長那兒接到的命令。他擔憂那俘虜的消沉。對恩昆昆哈內的夜間監視加強了。遊行後不久,他們就把他關進了單人監室。他們害怕其他犯人陪他,同時又擔心隔離會惡化他已經很脆弱的精神狀態,所以要我來協助。
守衛轉動鑰匙,吵醒了昏昏欲睡的俘虜。恩昆昆哈內驚訝地看著我:他知道有禁止探視的命令。他懷裡抱著個瓶子坐著,看上去無精打采。我請求陪他一會兒。
「你幾乎是個天生的白人:知道他們打算什麼時候殺我嗎?」
我沒說話,任由他備受煎熬。我沉默的每一秒,都是刮在他心上的刀。我知道他正迷茫地看我。像他曾承認的,他讚歎我的美麗。但他不懂我的悖逆。於是他又一次開口:
「給你個建議:我們聯手吧。」
他先承認我有權力,並且比他有過的權力還大。他說,我是葡萄牙人唯一傾聽的黑女人。他提出為事情編個不同的講法,一個歸咎於恩瓦馬蒂比亞內·齊沙沙的講法。
「我曾以不可估量的風險庇護齊沙沙,葡萄牙人也因為他與我開戰。如今,這傢伙竟指責我將他出賣給了葡萄牙人?」
他曾做出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抵抗,無可奈何時才交出那逃難的姆弗莫人。好人沒好報啊,恩昆昆哈內怨道。
「齊沙沙到處宣揚,說我和白人一樣,說我虐待黑人兄弟。他說我欺壓最不幸的人,凌辱我的奴隸。但我要問:他對你的族人做了什麼?」
加扎國王說得不錯,我想說。向來如此:受欺侮者最終會和壓迫者一樣。
「我很傷心,需要安慰,」國王叫苦,「把裙子掀起來,我要看你的腿。」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單單這個要求就已侵犯了我。國王察覺到我的不快,喃喃道:「好吧,那再給我拿一杯甜酒來。」
我離開了。門關上之前,恩昆昆哈內還在嘟嘟囔囔。與葡萄牙國王見面時,沒什麼能帶給他了。
「我會給你的,」我還聽見他大喊,「但首先我得驗驗禮物的質量。」
第二天,阿爾瓦羅·安德烈亞再次造訪比安卡的場子。他又邀請我到城裡走走。面對我的拒絕,葡萄牙人爭道:
「這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你的船明天啟程。」
最後,我妥協了。葡萄牙人帶我到滿是農田的山坡,到處是身著鮮豔紗麗的印度女人在田裡勞作。我們坐下觀看這片開始喚醒城市的忙碌。驢車拉來了德蘭士瓦的布林人和納塔爾的英國人。這些可憐人來到這裡,葡萄牙人說,像飛蛾一樣,撲向在他們那兒不為清教所容的放蕩的夜生活。
最早那些堅固的建築由黑人建成。石匠、木匠、鐵匠各一名,從伊尼揚巴內到這兒來蓋房子。一名本地填縫工同他們一道。因為用塗了瀝青的亞麻絮工作太久,填縫工的手指徹底變成了黑色。他總是驕傲地豎起手指,宣稱:「我才是真正的黑人。」
我們大笑,又一次十指交握,直到我溫和但堅決地遠離安德烈亞。我問自己,與一個如此特別、如此出人意料的男人手牽手,是在做什麼?熱爾馬諾在某個地方等著我。而我以同樣的虔誠等他。不過,那個地方正漸漸變淡,就像我和安德烈亞正一同在泥路上留下的腳印。
路上,我們遇見了一位老郎中。安德烈亞招呼他「醫生先生」。他沒有譏諷的意思。整個城市不久前還沒有醫生。白人都由這名姆弗莫i尼雅穆索羅/i醫治。安德烈亞提起那個時候,老郎中大笑。他說著拙劣的葡萄牙語,說起每治癒一名士兵都會收到一件卡布拉娜。白人不停地生病,他那兒的衣服就一直堆到沒有房間存放。為了給這些衣服找去處,他結了不知多少次婚。
「要當心女人,」老郎中指著我說,「女人可是最妙的疾病。」
這時,譯員澤卡·普里莫羅索匆匆趕來。他模樣大變,雙目圓睜,頭髮也沒梳理。他讓郎中離開。他要說的事是機密。
「我被調走了,船長。他們要派我上前線。」
普里莫羅索從南部軍區指揮部緊急會議趕來,他在那兒做翻譯。有關加紮在國王被擒以來的狀況,令人不安的訊息傳到了城裡。恩古尼軍隊有重新集結的跡象。
「你聽恩昆昆哈內說過這事嗎?」葡萄牙人問我。
我聳聳肩,試圖忘記過去幾天裡被廢黜的國王不停唸叨的話:「戰爭不是要回來了,而是從未離開。」
我剛才還曾是世界中心,瞬息之間就變得不可見。加扎的訊息完全佔據了安德烈亞和普里莫羅索的心思。接管國王領土的是由安哥拉裔黑人及白人士兵組成的統治集團,還有歐洲人麾下的地方兵。這些人被派去效力,卻沒得到給養,終日強暴婦女、打家劫舍。
「馬吉瓜內呢?」安德烈亞問。
「馬吉瓜內逐村動員民眾造反。」澤卡回答。所過之處,那個恩古尼勇士高呼「i瓦布伊薩,恩科西/i」,也就是「還我國王」。
「那我就要回到林波波那個地獄了。」安德烈亞嘆道。
戰事再起,將有新的隊伍被派往加扎。極有可能調他回去,重掌卡佩羅號戰艦。
澤卡與阿爾瓦羅作別。翻譯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樓房之間。回比安卡家的路程在沉默中度過。在妓院門口,我問船長:
「熱爾馬諾呢?你覺得他會被調去嗎?」
阿爾瓦羅·安德烈亞聳聳肩,開口:「我不在乎……」他很快慚愧地換了語氣:「熱爾馬諾會脫身的,憑他打仗受的傷就夠了。我就沒有傷病能讓我解脫……」
我想起了熱爾馬諾的手。可抓住我的手倉促告別的,卻是另一個男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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