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既非鬃毛也非王冠

「我從器械間來,」他答道,「我很髒,渾身是灰。」

他沒明白我剛才的問題,也不懂我此時的微笑。我們沉默地爬上臺階。在甲板入口處,他做了個手勢,彷彿為我拉開看不見的簾子,然後重新負起看守的職責。

甲板上滿是觀看起錨的乘客。悲哀命數之中,不無諷刺:名叫非洲號的船將我帶離非洲大陸,我肚子裡懷著混血兒,把白人丈夫留在黑人的土地。

「你不能待在這兒。」守衛提醒我。

但我隨即聽到安東尼奧·德·索薩更改先前的禁令:

「讓她待在我身邊,士兵。」

「我懷孕了,船長。」我直言,為我的可憐模樣害臊。

他指向我的腳,不滿地搖頭。

「請原諒,船長大人。」我低聲道,「我的腳已經穿不進這雙鞋了。」

我們四周是其他乘客,有平民、有軍人,都想看這艘船起航。

「那士兵說得對,你得到裡面去。」

「請讓我在這兒吧,我把鞋穿上……」

問題不在於我的腳。船長念出一長串數字,不願傷害我。船上有二百六十名平民和二百多名軍人,大約五百名乘客要觀看起錨,其中沒有一個樂意遇見來自我的種族的女人。

我拎著鞋開始往回走時,安東尼奧·德·索薩改了主意。

「你可以待在那邊,那個暗一些的角落,沒人會發現你在那兒。」

我費勁地重新穿上鞋。我想起我的弟弟穆瓦納圖,基於那給他帶來諸多快樂的糊塗腦袋,他祈求上帝讓他不再長高,這樣,他的腳就永遠能穿進他僅有的那雙鞋裡。

達邦狄獲准和我一起待在欄杆邊上。王妃背朝陸地坐下。我叫她看城市的燈光。

「想逃離的人只往前看。」她說。

一對夫婦從我們身旁走過,驚訝於我們在那兒。那丈夫沒料到我懂葡萄牙語,議論道:「我敢打賭,她們來自某個供頭等艙消遣的民間舞團。」妻子總結道:「他們也就會跳舞了。」

他們笑著走遠。王妃注視著那對夫婦。他們的話音和笑聲消散時,她承認說她沒等我就開始學葡萄牙語了。是戈迪多在教她。見我笑了,她解釋說自己只需要些基本的瞭解。

我許諾說會教她,提議我們住一間房。達邦狄拒絕了,說她將至死與丈夫同寢。

「但國王睡在穆扎木西和圖卡中間。」

「我不在乎他跟誰躺在一起,」達邦狄解釋,「他只跟我一起做夢。」

王妃數著其他妻子的名字。她掰著指頭數,像數珠串上的石頭。她再次念出她們的名字:穆扎木西,那瑪圖科,帕迪伊娜,瑪賽賽,謝斯佩,福斯。「一共七個妻子,」她說,「但只有我守護國王的夢。」

當晚,達邦狄沒能使丈夫免於夢魘。清晨醒來時,恩昆昆哈內高呼:「不是我,不是我!」屋裡一陣忙亂,踹鐵門的聲音在走廊迴盪,驚動了當值的哨兵。他們開啟鐵門,縛住恩昆昆哈內的雙手,命令俘虜到走廊集合。艙室裡只剩下我、國王和暴怒的阿勞若中士。

國王好一會兒才平復呼吸。他一絲不掛,蠟制的王冠被壓扁,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他膽戰心驚地說起奪去他睡眠的魔鬼。噩夢還沒離開他的頭腦:一葉小舟載著一個人靠近海灘,他遠遠地認出船裡靠過來的是他的兄弟馬菲馬內。國王待在遠離海水的地方:海洋是禁地。小船靠上沙灘時,他發現那其實是口棺材。敞口的船棺裡,他的兄弟雙唇不動,用亡靈的方式說話:

「我的兄弟,穆頓卡齊,」死者向他請求,「你得合上這口棺材。」

恩昆昆哈內在地上不動。要給小船蓋上最後一塊木板,他必須走到海里,而那是難以想象的瀆神。但若不合上這口棺材,他將終其一生被死者光顧。他懷揣恐懼上前與海水相接,徒勞地嘗試把船拉向陸地。船棺一時擱淺在沙灘上。馬菲馬內又道:「你進棺材裡來,我們兩個往岸上劃。」這時,海面漲得更高,國王雙腳離了地。他別無選擇,只能跳進驟然出現的船。他一進去,棺材蓋就落在上面。黑暗降臨周遭,一如充塞葡萄牙人囚禁他們的這間艙室。這艘船就是那口棺材,載著他和馬菲馬內,他那短命的兄弟、永遠的將死之人。

中士命我幫國王平靜下來。為此,他們帶他在甲板上散步。恩昆昆哈內縮在毯子裡,拖著小碎步走路。

「那是黑人的國王。」有個乘客說。

我翻譯出這句話,讓恩昆昆哈內知道有人認出了他。他像是在笑,但面上現出的是哀色。國王明白他大權已失。

「告訴我,伊瑪尼:整艘船上就沒有一塊地面能挖開嗎?」

主導恩昆昆哈內的與其說是無知,不如說是幻想。我們都知道,死者並非在土裡安葬,離去的人只在我們胸中獲得平靜。他命人殺死了的兄弟馬菲馬內,離開人世時比降生時更鮮活。

恩昆昆哈內用赤裸的雙腳搜尋金屬地板上不可能存在的裂隙。他懷念起滲進雨水、露水與血水的沙灘,閉上眼看見紅色河水流過他的王國裡乾旱的圖景。

恩昆昆哈內的噩夢打破了俘虜間虛偽的和諧。國王回到囚室時,俘虜正聚集在走廊。齊沙沙被銬在樑上,一見加扎國王到來就破口大罵:

「別騙自己了,恩昆昆哈內。葡萄牙人帶你走,不是因為你偉大,而是因為英國人。別以為他們馬上要殺了你。相反,他們救了你,讓你沒被自己的族人在自己的王國裡殺死。聰加人並不尊敬你,喬皮人恨你,恩達烏人不承認你的權威。曾經崇敬你的馬布恩蒂萊拉人,在你被捕時往你腿上吐唾沫。你已經什麼都不是了,沒有朋友,沒有兄弟,只有你的女人。你只是她們中的一個,只是個寡婦王妃。對葡萄牙人來說,你不再是敵人了。這場遠航到頭,你連作為戰利品的用處都不會再有。」

戈迪多和廚子恩戈在等讓齊沙沙閉嘴的指令。王妃們不安地看向丈夫。恩昆昆哈內只是嘟嘟囔囔地罵:

「你都不算是在說人話,剛才只是在汪汪叫。你不過是條狗。」

士兵重整秩序,俘虜又被關進昏暗的牢房。回艙室的路上,我艱難地從聚在走廊計程車兵中穿過。那些男人的眼睛在說我是個女人。我聽見了他們的慾望。但他們沒碰我。我隆起的肚子宣示我不久將成為母親。我開啟門,堅信我只是個孩子。也許還不到。因為我睡覺時蜷著身子,膝蓋會碰到臉。我的孩子用同樣的姿勢在我腹中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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