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不由自主的自殺

幼時——早在他漂洋過海之前,若昂·曼格則曾被送往莫三比克島上的技術學校。數月以後,他帶著新的學問回來,卻也帶回了嚴重的遺忘。比如,他忘了恩古尼青年的歸宿是戰爭。恩昆昆哈內送去學校的那個人只回來了一半。他身上曼格則家好戰的血被沖淡了,他拒絕前往戰場。僅僅想到殺人就令他哭泣。國王向衛兵下令,命他們夜裡送王子去畜欄,逼他砍下一頭牛的腦袋,然後把他綁在死牛的犄角上。這番歷練會讓王子堅強起來。第二天早上,做母親的找到渾身是血的若昂,用長袍把他裹住送回了家,免得叫人看見那副可憐模樣。

索薩船長現在需要我幫忙把訊息帶給那位母親。他並非求助於我的語言能力,我是因為女人的身份被傳喚至此。

人們去找達邦狄,見她撐開陽傘,坐在我床上。王妃在船長門口踟躕。她垂著頭問我,聲音低不可聞:

「是若昂嗎?」

我向外邁一步,想拉住她的手,但王妃避開這觸碰。我無力地看著她赤裸的雙腳退開。達邦狄說得對,有些足跡會印在鋼板上。

達邦狄接到那最沉重的訊息不過片刻,卻似乎已經消失了一個世紀。我獨自待在房間裡,擔心她已經絕望投海。突然,房門猛地開啟,露出押送達邦狄回來的兩名士兵。她披散著頭髮,灰塵滿身。他們把她推上床,喝令道:

「安生在這兒待著!」

他們又讓我翻譯:從那時起,王妃將被拘禁在這個房間,門口會有一名守衛。

「發生了什麼?」我問。

「你朋友想自殺。她下到器械間,想跳進鍋爐。要不是我們,她現在就是塊炭了。」

「她本來就是塊炭。」另一名士兵譏諷道。他們止住大笑,通知我說以後由我照看達邦狄。王妃對葡萄牙人來說不算什麼,但黑人俘虜的人數最好不變。在里斯本展出的妻子越多,越顯得國王像真正的非洲人。士兵們這麼說。「看好她,」他們離開時重申。我聽到外面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那時我意識到,我從此也是俘虜中的一員。

我盯著王妃看了一會兒。她沒有肉體,也沒有生命。我從未如此無助。面對那樣巨大的哀慟,任何寬慰的嘗試都變得可笑。突然,達邦狄站起來,彷彿靈魂已經不再壓在她身上:

「你們把門開啟。我要和恩昆昆哈內說話。」

我和守衛交涉。他們不為所動,王妃不能離開,變通的法子是允許國王來我們的房間。幾分鐘後,恩昆昆哈內露了面。沒等他從門裡進來,達邦狄就說:

「所有人都覺得曼格則是你偏愛的兒子。所有人都以為你把他送到葡萄牙是出於愛。恰恰相反,你是想推開他。你希望他被海洋吞噬。」

「達邦狄,我的妻子,」國王喚她,「你想怪我,因為你在難過。」

「我不是你的妻子,」達邦狄回應道,「我從來不是誰的妻子。你會明白這樁罪孽的分量。什麼酒都不會讓你好受。」

然後是一連串威脅。國王不是一直受噩夢困擾嗎?從現在起,他就算沒在做夢,也會有夢魘。自殺也無濟於事。哪怕他死後,那些幽靈也會繼續折磨他。達邦狄說完,以王妃之權向葡萄牙人下令:「帶他走,我不想再見到他。」

恩昆昆哈內安靜地離開。門被關上。這時,達邦狄才落下淚來。

死訊散播得比風更迅疾。在與世隔絕的船上,曼格則已死的訊息眨眼間傳播開來。驚於王室的喪事,羅伯託·馬沙瓦請求與船長談話。在安東尼奧·德·索薩面前,傳道士行了禮,說起葡萄牙語,大方得讓所有人吃驚:

「俘虜們想為若昂·曼格則的亡魂辦場彌撒。請閣下允許我們使用禮拜堂。」

「我不知道行不行,」船長回應,「掌管禮拜堂的是馬蒂紐神父,他病了,只好留在開普敦。」

阿勞若中士插進他們的對話。他了解安東尼奧·德·索薩的弱點,擔心他重蹈對黑人留情的覆轍。

「別相信這個在這兒裝孫子的黑佬,」阿勞若說,「這黑佬自稱傳教士,其實不過是個為新教徒利益辦事的逆黨。你問他,船長大人,知不知道禮拜堂是屬天主教信仰的地方。」

「我所受的教導是,我們只有一個上帝。」牧師辯解道。

「上帝只有一個,但他有不同的信徒。」中士反擊。

傳教士離開了。擦肩而過時,他問我有沒有考慮「你那件事」。

sophiademellobreynerandresen,1919-2004,葡萄牙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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