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演結束,非洲人獲准在對面的人行道上游行。我靠在臺柱上,眩暈加重,世界變得遙遠縹緲。鼓聲響起,女人瘋狂舞動,各種語言的歌迴響。黑人的喧嚷震耳欲聾,令俘虜比白人更恐懼地瑟縮。哪怕恩昆昆哈內已經踮起腳大聲嚷嚷,那些俘虜也還是意氣消沉。國王被狂熱的靈魂控制,他的話白人一個字也不懂。失去神智的國王宣稱:那條大街上正舉辦的不是閱兵,而是慶祝第一輪豐收的歡宴。「i萬民之王/i在此。」他愉悅道。
加扎國王指向我,讓我給白人解釋他興奮的緣由。黑人在按習俗向他致敬:在這百無禁忌的一天裡辱罵他。那些譯不出的汙言穢語,只是在證明他無上的權威。
鼓聲令我起舞,地面搖晃如酣醉的海。最激越處,我在大道中央歡跳。我的心變成鼓,身體不再屬於我。環顧四周,一片昏暗。成千上萬來觀禮的黑人中間,我分不出那些俘虜。人們全混在一起,無論在哀哭或歡慶。君主與奴僕共舞,昔日戰場上的敵對雙方,在這座白人的城市相擁。人們右手拿祖魯人的短矛,左手執恩達烏人的半月形斧子,肩上揹著的弓曾被我們喬皮人用來抵抗恩古尼人的侵略。所有人都舞動著曾將他們置之死地的武器,好似揮舞勝利的旗幟。被征服者由不幸匯聚,佔有了這座城市。非洲攻克了歐洲人的這座堡壘。希倫吉內吞食了洛倫索·馬貴斯。
那群殖民官員護住帽子驚慌潰退,彷彿暴雨傾瀉。白女人脫了鞋趕上奔逃的丈夫,紛紛在總督府裡尋找藏身之處。
我靠在臺邊,希佩倫哈內手舞足蹈地經過。他身後跟著邊走邊做禱告的比布莉安娜,還有我逝去的母親希卡齊,拖著那根絞死了她的繩子。這兩個女人穿過大街來擁抱我。女先知比布莉安娜與我耳語:「這些跳舞的人,是在馬拉奎內、馬古爾和科奧萊拉陣亡的戰士。現在他們齊聚一處。這是亡者之師,他們永不繳械。」
我抓著母親的手放在肚子上,哀哭道:
「媽媽,幫幫我,帶我回我們的家。」
「沒有回頭路,孩子。慶典結束後,黑人會把你視作叛徒虐待,白人會因無法補救的膚色缺陷將你捨棄。這是你已選擇的命運,伊瑪尼。」
兩個女人跳著舞消失在人群中。我失魂落魄地爬上臺子,大喊:
「救救我,看在上帝分上,救救我!」
那尖利的呼救不只是呼喊。那是我以分娩的力氣吐出的靈魂。人群驟然安靜,無邊的喧囂收起,像蝸牛縮排殼裡。我搖搖頭,彷彿清理自己的內裡。我終於復歸自身。
我面前坐著那群白人權貴,目瞪口呆地看向我。周圍的人群茫然等待後續。按我家鄉的說法,靜默裡打了個結。一定是我的樣子叫人認不出,莫西尼奧才一直無動於衷。
「這黑女人是誰?」總督問道。他命警察抓住我。此時,比安卡·萬齊尼衝上高臺。義大利女人匆匆俯身行禮道:「諸位大人,這姑娘病了,我帶她離開。」
莫西尼奧沒說話,抬起手又放下,表示准許。我跟著義大利女人穿過好奇的人群,人們為躲避疫病向兩側分開。比安卡帶我走在城中僻靜的路上,急於遠離那片歡騰。半途,她停下腳步,雙手搭上我的肩膀,似乎累壞了。她止住哭泣,問我:
「你怎麼了,孩子?」
比安卡的歡場裡空無一人。我穿過一道道走廊,走過一個個貼著粉色牆紙的房間。她讓我試穿紅綢衣,給我戴上黑色長手套,稱讚我的身材,為我沒接受她做夜店女郎的邀請而惋惜。我用戴著手套的手示意:
「我懷孕了,我的身子很快就全是肚子了。」
她從抽屜裡拿出幾張皺巴巴的紙。是熱爾馬諾的信。義大利女人試圖理清:「這些是熱爾馬諾親手抄的。」
我被心臟撞得搖搖晃晃,雙手拿不住她遞來的紙頁。「我昨晚想給你的,」義大利女人說,「但他們一路拖你上了船。」有什麼滴在我的鞋上。那些信溼透了。紙張從我手中墜落,重如死物。
「為什麼把這些都弄溼?」我問。「還滴著水,讓我怎麼讀?」
比安卡目光哀切,彷彿認不出我。「這些紙上,」她說,「一滴水也沒有。」她想觸碰我的臉,但猶豫了。她想撫摸我的頭髮,又縮回了手。最終,她溫柔地叫我:
「把信還給我吧,伊瑪尼。讓我讀給你。」
我把滴著水的紙遞給她。義大利女人不可置信地盯了我一陣,搖搖頭開始讀。她的嘴唇在動,但我耳中只有河流的聲響,就在那條河上,我曾與熱爾馬諾交歡。
信讀完了,我心裡空空蕩蕩,只剩下對阿爾瓦羅·安德烈亞壓抑的怒火。他怎麼敢扣下不屬於他的東西?我在房間裡打轉,咒罵那大眼睛的船長:「我要殺了那白人!」
「冷靜點,孩子。」比安卡說。她讓我坐下給熱爾馬諾寫信。「我會把信給他,」她說,「等他路過這裡。」
良久,我脫下手套,像蛇離開皮膚,悲傷被一道拖走。我想寫信,卻不知道如何下筆。對安德烈亞的恨甚於對熱爾馬諾的思念。我晚點寫,我向義大利女人許諾。她的手卷起我捲曲的頭髮,我像初見時那樣融化在這溫存裡。
「今年我就去里斯本看你。」比安卡說,「我也要走了,回義大利去。」
比安卡開啟窗戶,嘆息與從窗框落下的灰塵混在一起。「莫西尼奧想離開人間,我只盼離開非洲。」
她作勢憑窗眺望,伸手撫摸窗簾,像是在尋求慰藉。
「上尉想要的,」她說,「不是死亡。」
莫西尼奧在等待永不會發生的愛情。所有人都在談論他註定無果的愛戀,女主人公是唐娜·阿梅麗婭,那位遠在天邊的葡萄牙王后。「至少他還在等。」義大利女人嘆息。
比安卡埋怨生活,埋怨這座曾救下她的城市。她注視著熙熙攘攘的街道。那個鐘點,白人和黑人還共享同一空間。
「知道你家鄉什麼最讓我厭倦嗎,伊瑪尼?是孩子的哭泣。」
在別處,比安卡說,孩子哭起來像學會了禱告,是希望事情變好。非洲孩子不同。他們無聲地哭,向自己哭,彷彿行將就木。他們的淚仿照他們的肚子,浮腫卻空空如也。
「我會回義大利,人們總得回家。」她苦笑,「我第一次回去時,村子裡沒人認出我。」
「你在外面太久了。」我這麼解釋。
「不是時間的緣故。他們認不出,是因為我回去時高高興興。」
義大利女人折起熱爾馬諾的信,放進口袋。她的衣服上洇開一片墨漬。
蘭丁(landins)和瓦圖阿(vátuas)來自葡萄牙人對眾俘虜所屬民族的命名,而非各部族自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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