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阿爾瓦羅 安德烈亞給伊瑪尼的信

i貢古尼亞內同意服從我船上的號令,只求別砍掉他的腦袋,保住他那些兒子和叔父的性命。我曾鄭重地履行這個軍人間的神聖約定,後來在沙伊米特又怯懦地背叛了它。在那裡,與國王一同投誠的克託和馬尼烏內王叔被違誓射殺。/i

(節選自《參與洛倫索·馬貴斯戰役並與貢古尼亞內作戰的海軍艦隊,1894—1895》,阿爾瓦羅·蘇亞雷斯·德·安德烈亞所撰報告,發表於《海軍俱樂部年報,1897—1898》)

黑人馬尼烏內和克託死得英勇無畏。他們倒在槍口下時,炮兵中尉阿尼巴爾·米蘭達走向兩人,用劍刺穿了他們的心臟。他就這樣在士兵面前虐待無還手之力的瀕死者。這一事實構成了對戰爭法則的嚴重侵犯,足以被軍事法條判處死刑。[……]這些被槍殺者值得他們的同黨為其立像,因為他們在戰鬥中不曾倒戈,是能戰鬥至死的瓦圖阿好漢……

(阿爾瓦羅·蘇亞雷斯·德·安德烈亞船長,文章發表於1908年12月27日報紙《自由黨人》)

i洛倫索·馬貴斯,1896年1月5日/i

親愛的伊瑪尼:

我是阿爾瓦羅·安德烈亞。這封信既為表達感謝,也想請求你的原諒。我為曾經利用你而感激,也因此感到羞愧。那時我受對莫西尼奧盲目的仇恨驅使。也許我誇大了這份不滿。我對這個對手做了葡萄牙對貢古尼亞內做的事:抬高他來為我的生活賦予意義,渲染他的勝利來忘記自己的失敗。

我還有一千個問題沒問你。比如,莫西尼奧在沙伊米特真的被人撞見醉酒嗎?他真的問過女巫,卜問了自己莽撞行事的結果嗎?在去林波波河的路上,這些俘虜真的一直遭受毆打嗎?

讓我們忘掉這些問題吧。畢竟這封信另有所圖,也許是最自私的企圖:我想給你看看戰爭在我心上破開的創口。告訴你這些,也許是因為你是女人,是黑人,只是你的閱讀就能減輕我的痛苦。

過去兩個月裡,我曾是所謂「林波波河艦隊」的一名船長。我們的任務是轟炸河兩岸的村子。我們確實這樣做了:槍炮每天都讓航船震動。同時,如水彩畫般不真實,巨大的火光籠罩天空,岸上升起的濃煙預告白日落幕。

致命的大雨結束後,我計程車兵跳下船,像退潮後現出的甲殼動物一樣在平地上四散。黑人看著人影在濃霧中前行。他們看見的是體格碩大的螃蟹,鉗子舉著燒起的火把,點燃屋舍和莊稼。幾十個村子被夷為平地,漁船沉入海底。

我在船上看一團團煙雲,半張十指護住面部。我擔心被火星濺到,瞎著眼回葡萄牙。但我已在不知不覺間失明。水手們給我帶來有關破壞活動的訊息,談論的從來不是被摧毀的軍事基地或喪命計程車兵。死去的是手無寸鐵的平民。他們說完,我周身只有黑暗。我是個海軍艦隊的船長,職責本該是走訪各村估算損失,本該有勇氣安葬死者、救助倖存者。我什麼都沒做。我麻木地站在原地發抖,直到一名士兵拉著我的胳膊,帶我回到帳篷。我倒在行軍床上,像是墜入最後那道深淵。

我太為這罪責難過,甚至在貢古尼亞內同意歸降時,都沒覺察那轉折的意味。我本能更謹慎地估量恩古尼頭目的可靠程度。但訊息十分明確:如果國王及其親屬都免於惡劣處置,他就會出現在我的船上。我口頭許諾說事情必將如此。這是我的承諾。但由於莫西尼奧的錯,事情與預想的完全不同。

這就是我內心承擔的重壓,親愛的伊瑪尼。前幾天,有名水手試圖寬慰我。他以為我的低落是因為愛情遇挫。我寧願如此。我的感情生活向來一片荒蕪。我記起一位神秘的美人,曾雷打不動地出現在里斯本的碼頭上。我還以為她是來送別某個水手。後來我得知,每艘船離港時她都這樣。她身著喪服般的黑衣,在碼頭待到所有人回家。直到船在視野裡消失,她才離開港口。我的一位副官說,她是很久以前在非洲土地上喪生的海員的遺孀。漸漸地,那女人獲得了盲人般的目光,地平線成了她唯一認識的土地。後來,副手確認說,那個「等待者」(他這麼稱呼她)是來為我送行。那女人向他透露了我與她相見的情景。我請他保密,因為我會自己去找她。然而,那謎一樣的人再也沒在碼頭現身。據說她瘋了,被關進了收容所。我從未探望過她,甚至沒探聽她被收容在何處。我害怕認出她,也怕她認出我。勇氣不因被想起而生出,親愛的。勇氣並不居於頭腦,而在母親腹中出現。

我現在要承認,那女人從未存在過。我捏造了這個人物,多年來維持著這場表演。我編造出這個故事,講了太多遍,最終相信一切都曾發生。雖然是謊言,但那種有人在等我的慰藉始終真切。

只有求而不得的愛情才是值得講述的故事。就像我感到痴迷於你,無數次讓我想象,在某次不可能的航行中的某個碼頭,是你在等我。

如今我還會向同伴講述那個曾活在由等待構成的愛情裡的女人的事。我上次講的時候,正在林波波河上航行,一名黑人水手說:「我也有個故事要講。」他說起一個傳說,有關他的村子,就在那附近的林波波河邊。從前,他開口道,天穹一片黑暗,沒有一顆星星。一天,一個姑娘思念得發狂,決定在黑暗中趕路,去找她的愛人。半路上,她點起火堆,燒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世上再沒有更多柴火時,她把蔽體的衣服扔到火堆頂上。她脫光了衣服,燒旺了火,看見火星升上夜空。星星就這樣出現。

「你為什麼給我講這個故事,年輕人?」我問。那水手指著最近的河岸,回答:「一天夜裡,從這艘船上發射出的炮彈,像星星一樣照亮了我的村子。」「那些星星,」他繼續道,「挑起了孩子們的好奇心。他們興奮地跑到院子裡,一個也沒活下來。」他頓了頓,最後說:「因為那些星星,我將永遠不能離開這艘船。」

那水手的意圖很明顯:他想把內疚的刀子扎進我心裡。但事情的發展恰恰相反。他的話為我指明一條出路:既然不能彌補我的罪過,那就該我承擔懲罰罪人的義務。我決定,不僅要承認我的錯,還要揭發我們的海軍犯下的暴行。我向特派員寄去了那份檔案的初稿,沒指望能有回應。信使給我帶來安東尼奧·埃內斯的駁斥時,我驚訝萬分。這裡謄錄一段他的答覆:

「在任何文明國家,實施像我們的林波波河艦隊這樣的戰爭行為,不僅會被人性原則譴責、被有榮譽感的騎士反感,還會激起代統治者受過的民眾的復仇鬥爭。然而,非洲沒有出現這些抗爭,因為只有崇高的道德感、正義感和榮譽感才能激發反抗,而黑人缺乏這些。」

我本該向你避諱冒犯你的種族的話,但我想讓你知道那些我的上司是怎麼想的。安東尼奧·埃內斯回覆之後,我放棄了以書信形式抒發不滿,專注於撰寫有關莫西尼奧·德·阿爾布開克不道德行徑的報告。我雖天真,但不愚蠢,知道沒人想看到這種檢舉。沙伊米特的奇襲,我稱之為「沙伊米特事件」,是王朝的救命稻草。必須冷卻歡慶的氛圍,讓人們相信這個杜撰的英雄史詩的另一個版本。

也許莫西尼奧已經給你講過他在蘭格內哨所見我的事。當時是聖誕節,那個英雄上尉不停地取笑我出於關懷為我們計程車兵籌備的宴會。他向我借了把劍,滑稽地一刺,把劍插進了沼澤。米蘭達中尉拾起了劍,又不小心帶去了沙伊米特。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親愛的伊瑪尼:他們正是用我那把劍,刺穿了兩名被槍殺者的心臟。我閉上眼就能看見血。那把劍夜夜擊打我的睡眠。

明天你不會在隊伍裡見到我。我將遠遠地待在林波波河邊。我會無法忍受那些猴戲般的展出。事實上,那和其他歐洲孔雀的耀武揚威也相差無幾。好一場大夢!我們擔任一塊自己並不熟識的大陸的主人。歐洲已經征服非洲不過是個謊言,人們把願望當成了現實。我們只掌握著海岸附近小而分散的貿易點。我熟悉那些貿易點,屈指可數。餘下的大陸仍舊全歸非洲的大小國王統治。像是神秘的女人,兩個非洲交替出現,夜裡一個,白天一個。而我們一個也不瞭解。為了維持正在統治的表象,我們必須在里斯本街頭展示加扎國王。那不是放逐,而是市集。

甚念。

阿爾瓦羅·安德烈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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