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露水中的腳印

i……好幾十年前,你的先祖是指揮軍隊抵抗祖魯入侵者的偉人,但被迫向佔領了土地的祖魯征服者屈服,向他們繳稅。[……]壓迫我們的祖魯人貢古尼亞內想趕走白人,但被他們捉住,送去了北方。沒人再見過他……/i

(莫三比克解放陣線黨首任主席愛德華多·蒙德拉納幼時其母所述。見奇特蘭戈·奇安巴內、安德雷-丹尼爾·科勒克《奇特蘭戈:領袖之子》,馬普托,1990)

我們——我和澤卡·普里莫羅索,乘小船返回i內維斯-費雷拉/i號。阿馬拉爾中士親自持槳。沉默似乎縮短了路程。小舟撞上i內維斯-費雷拉/i號船腹,發出熟悉的聲響,像是舊錫皮水桶落進我童年的井。我又看見自己在故鄉,肩膀接住天空的重量。女人的頭上已經頂起多少雲朵?

我順著繩梯登上甲板。眩暈襲來,和在樹頂獵殺蝙蝠時折磨我的同樣。我在攀登我的過往,我想。要是一腳踩空,我不會掉進海里,只會落在童年的地面上。父親還在張開手臂保護我。他的雙臂變長了,環抱著整個世界。

我與普里莫羅索告別,摸黑向前,直到被一道人影攔住。是達邦狄。她坐在甲板中央,盯著自己的腳。「看!」她興奮地叫道,「看這兒,地上有個腳印!」我俯下身,不能置信。路面是鐵製的。達邦狄執意指向只有她能看見的東西。「我兒曼格則曾坐這艘船航行。」達邦狄像獵人一樣解讀地面:「我的孩子從這裡走過,還坐下來哭過。他在悲傷和飢餓中躺下。」

我扶她起身。她沒看出我要幫她,以為要斥責她。她說明了想法。那一刻,她不再是先知,而只是思念孩子的母親。我想象出了那個場景:黑人少年獨自登上一艘船,在神聖的大洋上航行,身邊全是白人。那塊甲板上原樣留下了恐懼的腳印。

對王妃來說,毫無疑問,那艘通體鐵製的船是用大炮和機槍的殘骸鑄成。船外聞起來是海灘的臭氣,內部則是火藥味。王室裡其他女人都不記得生過幾個孩子。唯獨她僅有一子。他那麼柔弱、那麼渺小,在用大炮殘骸建成的地方,什麼能予他庇佑?

我看向達邦狄,心想:年輕的王妃消失了。世道公正的話,是個女人就能做王妃了。但王妃是全天下最悲傷、最貧乏的女人。她需要丈夫的貪戀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存活。所以王宮裡的女人都必須美麗。達邦狄很漂亮,但她清楚,她的美貌在無依無靠的境地中十分短暫。於是她模仿影子,每天消失不見。幻象不會衰老。她想讓她的丈夫,那個國王,看到她如海上行走的幻影。

「國王要見你。」達邦狄說。

「見我?」我問。

「他沒有一天不在夢裡見到你。」王妃回答。

達邦狄帶我到船長的房間。恩昆昆哈內在那兒,已經被問過話。訊問很順利,這樣才能解釋阿爾瓦羅·安德烈亞留加扎國王佔用他的房間。恩昆昆哈內讓達邦狄離開。恩古尼國王有些不安,他的堂卡洛斯國王兄弟沒理會他的請求:齊沙沙還和他共用一個房間,在黑暗中睡著覺也盤算著害他。「他們沒把我的信送給堂卡洛斯。」他堅信有人背叛了他,把信送到了別人手上。「信還到不了里斯本。」我說。我說的話是徒勞,恩昆昆哈內只聽得見他自己。

「你要再寫一封信嗎?」我問。

加扎國王微笑,示意我看一張紙,說:「你來晚了,姑娘。安德烈亞剛幫了我。我告訴了他一些秘事,作為交換,他替我寫了這封信。」充當翻譯的是戈迪多。他對葡萄牙語懂得少些,國王說,但更明白什麼是忠誠。

「你已經選了別人來寫,還叫我來幹什麼?」我問,意外地憤怒。

我為他們選了別人代寫而不快,這令我驚訝。那時我意識到,書寫顛覆了等級:口述書信者的權力不及把信寫出來的人。

國王靠在我身上,曖昧地摩擦。我一動不動,等他停手。他讓我撫摸他的膝蓋,對我沒立刻照做感到意外。

「膝蓋,」國王重複道,「我會告訴你為什麼男人需要一副好膝蓋。」

奔赴戰場前,家裡做父親的要跪在妻子面前,讓她說出她情人的名字。戰士要一直跪著,直到得到關於不忠的懺悔。如若一名士兵不幸戰死,就說明他妻子撒了謊。

「這故事有一點不對,我的國王。不會有男人在女人面前下跪。」

恩昆昆哈內大笑,愉悅於我的失態。「你什麼都不懂。」他說。「那些一家之主的請求並非面對妻子。女人自古就撒謊。男人下跪,」恩昆昆哈內說,「是為了讓女人以為他們在示弱。」

國王信口胡謅時,我慢慢走遠。等他發覺,我已經在房間對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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