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減速了。我們即將抵達蘭格內哨所,林波波河入海前的最後一個葡萄牙軍事據點。莫西尼奧·德·阿爾布開克向等在岸邊的海員致意。等船靠了岸,我就向莫西尼奧轉達了達邦狄的擔憂:一場暴風雨從林波波河河口生出。不是天上形成的那種風,我解釋道。是一場人為招致的風暴。
「上帝啊,這群人愚昧到家了。」那軍官如此點評,以手扶額,「黑人中女人比男人還差勁。」
他不知道這話對我有多冒犯。我表達自如的葡萄牙語,讓莫西尼奧不再看到我的種族。我保持沉默,閉口不說那侮辱我的人的語言。
我們終於在蘭格內哨所上岸。航行將短暫中止,裝載武器和傷員。非洲俘虜被帶到一處涼蔭。他們分到幾塊餅乾和一杯葡萄酒,待在那裡,精疲力竭。達邦狄又離開人群,坐到我旁邊。她在杯底留了些酒,倒了幾滴在滾燙的沙地上,平息世界誕生以來的逝者的乾渴。
「知道我怎麼學會與河流交談的嗎?」她問。
是在十幾歲的時候,她說。在她被選為國王的妻子之前。那時,她每天早上都會觀察一隻蜘蛛在她家院子裡的一個洞穴進進出出。蜘蛛把腿上的露水運到地底,像上下顛倒的礦工一般工作:取自天上,堆在地下。那勞作持續了很久,洞穴深處甚至逐漸形成寬闊的地下湖。
王妃想在這溼潤的礦上助蜘蛛一臂之力。一個沒有露水的清晨,她取了杯水倒進洞口。但蜘蛛拒絕了她的好意,笑道:「我做的這些並非勞作,只是交談。」還說:「我明白你有多痛苦,只有極致的孤獨才能讓人注意到我這樣微小的生物。」為表感激,蜘蛛教會了她水的語言。
「現在我與河流交談,無論大河還是小溪,」達邦狄最後說,「我會用只有我知道的名字稱呼每條河流。」
我們被穆扎木西打斷,她是此行最年長的女眷。她毫不客氣地抓住達邦狄的手腕,拽著她回到俘虜中間。然後,她高聲宣佈恩昆昆哈內要我覲見。我立刻前去。
在國王面前,我遵照規矩跪下擊掌。國王要知道我和達邦狄說的話。我沒來得及回答。「我聽不見。」國王說。我提高音量。他搖頭:問題不在於我的聲音。他聽不見,是因為我穿了鞋。「你的鞋說話太吵,」恩昆昆哈內說,「從現在起,你只能光著腳靠近我。」
我本該知道:國王踩過的地面變得神聖不容侵犯。我的鞋觸犯了這則崇高的規約。眾王妃聽了他的話,放聲大笑。她們的笑聲令我的鞋不復存在。
分歧不止在我們非洲人之間出現。那群葡萄牙軍官沒有一天不在互相指責。所有人,無論歐洲人還是非洲人,都找我抱怨。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信任我。我不只是翻譯,還是橋樑。也許我是達邦狄家院子裡的蜘蛛,用腿上運載的語詞,織成聯結不同種族的網。
散步時,莫西尼奧已會熟稔地與我搭訕。此時,他坐在我身旁,一動不動,目光片刻不離阿爾瓦羅·安德烈亞。
「那傢伙怨恨我,」莫西尼奧斷言,「我可以告訴你,沒有哪個黑人像他那麼不尊重我。」
上尉把帽子放在膝蓋上的動作很慢,表明他打算聊聊天。
「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他開口,「你也知道我們想從你那兒得到什麼。翻譯只會是一部分明面上的工作。」
他停了一會兒,摸摸鬍子。「加扎王朝統治得太久了,」他說。「知道為什麼嗎?」他問。他兀自答道:「這個貢古尼亞內知道我們的一切,而我們對他一無所知。」
那群縛著手坐在一邊的黑人,不僅僅是俘虜。莫西尼奧這樣說。他們是珍貴秘密的主人,而我將把那些秘密交給葡萄牙軍隊。這是我出現在那段旅途中的真正目的。我小心地清清嗓子:
「我明白,上尉。」
莫西尼奧捲了根菸,沒點火,叼在嘴上。我側目看他。他是個好看的男人,難怪比安卡為他傾心。
「那麼,您允許的話,」我小聲請求,「我就回我的族人那邊了……」
「我希望,」莫西尼奧說,「你留在白人這邊。他們之中寓居著最大的背叛。」
人名,恩昆昆哈內,或其葡萄牙語寫法貢古尼亞內,均指加扎國王。書中據說話人出身(非洲人或葡萄牙人)選用。——原注
意為「萬歲」。
對國王的稱呼。
意為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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