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召喚河流的女人

i只有盲人逃出了大火,因為唯有他沒看見恐懼。/i

(齊沙沙)

「問問那個白人,要不要我召喚這條河。」

這是達邦狄王妃的原話。我不敢翻譯給莫西尼奧·德·阿爾布開克上尉。他正忙著號令林波波河河灘上泡在水裡的手下,不會聽這麼奇怪的問話。我們坐的船在沙灘上擱淺,幾個小時以來葡萄牙士兵都在試圖脫困。其中最大膽的幾個在舷側推船,幾乎沒進水中。那場景極為罕見:白人在烈日下筋疲力盡,而黑人坐在宜人的涼蔭裡旁觀。莫西尼奧命士兵返回甲板:那片水域有鱷魚棲居。

莫西尼奧所不安的並非耽擱。我們從奇瑪卡澤出發後一路疾行,不曾停留。他擔心的是附近叢林裡潛伏的危險,裡面不見活物,卻傳來聲響,還有黑影鬼鬼祟祟地移動。也許馬上會有一場伏擊,解救他船上的俘虜。

達邦狄王妃就是其中一名俘虜。對於這場耽擱,她比上尉還要緊張。她突然舉起雙臂,讓所有人安靜。一陣戰慄席捲全體船員:一群像是從地裡長出來似的男女老少在岸邊現身。莫西尼奧命令士兵武裝戒備。一陣冷寂襲來,河流也沉默了。

「我能去召喚河水嗎?」達邦狄王妃又問。然後她問我:「你有沒有告訴那白人,我懂河流的語言?」

只要她一句話,林波波河就會像溫馴的小狗,到她掌中乞食。莫西尼奧咬牙低吼:「叫這女人閉嘴!」局勢一觸即發。達邦狄王妃忽然跳下船,走向岸邊不停湧出的沉默人群。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王妃身上,看她穿過平靜的河水。達邦狄的雙腳既沒碰到水面,也不接觸土地。實際上她並非在行走,她在演繹一支舞蹈。臀部的搖擺令踝上的銅環叮噹作響。

到了岸邊,王妃和向她圍擁而來的人群熱烈交談起來。我們什麼也聽不見,只知道她一直指著我們。突然,那群人發了狂地衝向船邊。葡萄牙人嚇住了,還在把槍往肩上扛。但已經來不及了。幾百個男男女女已越過河灘衝上來,用肩膀、腿、胳膊撞上船體。船身劇烈晃動,船員大喊大叫,馬也胡踢亂蹬。

船很快重新浮起。確認了雙方和睦、用意一致,黑人與白人都歡呼起來。人們幫達邦狄回到甲板上。王妃氣喘吁吁,但十分愉悅。我問她為什麼要幫助囚禁她的人。

「有人在這一程的終點等我。」她說。

兩天前發生了件意想不到的事:在沙伊米特,莫西尼奧上尉抓了恩昆昆哈內國王,把他綁到了奇瑪卡澤碼頭。與被囚的國王一道的還有他選來做伴的七位王妃。那次挑選是他最後一次行使王權。隨行的還有我,伊瑪尼·恩桑貝,葡萄牙人選來的譯員。最後,在奇瑪卡澤,姆弗莫人首領恩瓦馬蒂比亞內·齊沙沙也加入了俘虜之列。與這位亂黨同行的是他的三個妻子。

從沙伊米特到奇瑪卡澤,同樣的驚奇一再出現:加扎王國的子民不可置信地看著國王恩昆昆哈內含淚被拖曳前行。葡萄牙士兵人數之寡,令圍觀奇特遊行的人群更加不解。

葡萄牙人展示的不只是個被擒的國王。在那兒光著腳遊街,被征服、遭羞辱的,是整個非洲。葡萄牙需要那場展出,挫傷非洲人再起叛亂的勇氣。但他們更需震懾那些爭相瓜分非洲的歐洲國家。

莫西尼奧上尉驕傲地看向路邊聚集的人群,有些出神。人群一如既往地爆發出歡慶的呼喊。

「i拜耶特/i!」他們齊聲高呼。

上尉讓我翻譯人們喊的話。我低聲告訴他,他們在為他這個白人上尉喝彩。他得意地笑了。他們讚頌他時的熱情,莫西尼奧說,連他最忠誠的同胞都比不上。他未曾想到,像對待解放者一樣為他歡呼的非洲人比葡萄牙人還多。他驕傲地向我承認了這點。他還說:

「黑人在這兒為我塑像,說不定會比我的同胞在里斯本還快。」

再次啟程後,達邦狄王妃就一直在我身邊。去奇瑪卡澤的路上,是她為我洗去了被士兵砍去腦袋的鷺的血。「你懷孕了,」她為我清洗時說,「不能再讓任何血碰到你了。」

此時,王妃凝望天空,從雲上看出亂勢。她晃晃我的胳膊,提醒我一場風暴正在逼近。我們一起去找船長,一位穿淺藍色制服的軍官,叫阿爾瓦羅·蘇亞雷斯·德·安德烈亞。那高大魁梧的男人盯著我,目光意味不明。他是個航海家,卻有著海上遇難者般的目光。

但我們沒能與船長說上話,因為恩昆昆哈內之子戈迪多走過來,命令王妃回到國王身邊屬於她的地方。達邦狄假作未聞。戈迪多更強硬地堅持道:

「回你丈夫身邊去,王妃!」

「王妃?」達邦狄反駁,「我用婆婆的鍋做飯,算什麼王妃?」她的手指點在戈迪多的胸膛上:「別再這麼叫我了。我是個寡婦。那才是我。」

戈迪多王子回到俘虜中,不知道怎麼解釋此行無功而返。

「你怎麼了?」我問達邦狄,「為什麼違抗i恩科西/i?」

「我不是王妃。我是個i尼雅穆索羅/i,聽亡者說話,與河流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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