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爾森並不是一個壞蛋。但是,當有一群人聚集,而且其中一個還戴著手銬腳鐐時,情形就變了。在帕里斯鎮上,大家弄到了一臺先前被改造成戰地急救車的大車,我們就是要乘這車北上去到聖路易斯,然後再坐火車去往堪薩斯城,末節車廂是專門留給士兵的。這趟旅途要花上幾天的時間,起初我看似還能跟其他那些傢伙插科打諢,但被鐐銬磨出的傷口和疼痛感,讓我陷入了無言的沉默。波爾森告訴我,我將在萊文沃斯堡軍營受審。我問他,這件事尼爾少校是否聽聞過一丁點兒的訊息。他說他也不知道,不過,因為我服役表現好,他們肯定會考慮從輕發落的。我也殷切地希望能如此。就在那一刻,我開始相信自己大概能交上好運,還突然冒出了這樣的念頭,或許不久之後就能掉頭返回田納西。如果你從未有過那樣的體驗,我就沒法給你描述感覺是怎樣的了,腦袋彷彿成了甜瓜,裡面滿是糖和水。我問波爾森,能不能幫我寄一封信,他說有什麼不行的呢,不管怎麼說,少校都是要被請過來的,法官需要看看,罪行發生的時候他是怎麼指揮的。「當然,主要是為了指控你的那罪行。」波爾森說。「當了逃兵的如果被定罪,會有什麼懲罰?」我問。「十有八九會被崩了。」他說。在車廂裡,大部分的人是在打牌和說笑話,他們彼此逗趣,盡力讓大家能大笑狂笑,這也是幾乎所有當兵的都愛玩的那一套。火車正匆匆趕往堪薩斯城。
到達萊文沃斯堡之後,我感覺沒那麼樂觀了,不像波爾森說的那麼樂觀。手銬鐵圈已經磨破了我的腕部,扎到了肉裡,腳鐐這裡也不甘落後,快趕上手銬取得的成果了。我暗暗後悔,假如跟約翰帶著薇諾娜一起逃跑,亡命天涯,那恐怕更好。一開始自首,我挺有勇氣的,但現在沒那麼豪情昂揚了。我全身疲憊,波爾森和他手下的小傢伙們迫不及待,上交了他們的鞍具和出行的裝備。我估計他們大概出去暢飲作樂了,這也是他們應得的。那段來回跋涉的征程挺長,而且他們沒出差錯。波爾森說,這一次的抓捕任務,他拿到了三十美金的獎金。他簽字交人,把我送進去,就像歸還額外的一份裝備似的。我被關在了那新住處裡面,如同主人新買來的一條狗,我想放聲哀號,但我沒有,因為咆哮也不會帶來改變。我思考要不要寫信給約翰,讓他跟利戈直接殺過來劫獄,把我從這裡解救出去。這是一座龐大的軍事堡壘,營寨中充塞著眾多的騎兵和其他兵種,還有看上去像才徵召入伍的新兵,以及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依靠軍營討生活的人,從有《聖經》起就描述過的各色人等。他們告訴我,兩三週後才會提審我,在那之前,我都可以清靜安穩,可以輕輕鬆鬆地吃牢飯。去他媽的。他們叫我「下士」,在那種情形下,這稱呼有一種不祥的弦外之音,絕不是好兆頭。掌管鑰匙的獄卒是個小個子,他說我會沒事的,但我估計,他對每個滿臉愁雲慘霧的在押犯都是那麼說的。
外面發生的事我一無所知,因為我被塞在了牢裡,就像一捆菸葉被扔在用於烘乾的庫房裡。所以,當那個大日子到來,我被推出去受審,看到尼爾少校坐在那房間中,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那大大的條桌長長的,擦得亮堂堂的,條桌後幾個軍官看起來相當安逸。我進去的時候,尼爾少校在跟一個上尉閒聊,我這才發現,那人原來就是軍事法庭的「庭長」。我的身份,按他們指稱的,估計就是第二騎兵團b連的t.麥克納爾蒂下士。總之,他們說我就是那個人。那一刻,我反正也沒提託瑪欣娜。罪名宣讀完畢,我現在必須得配合,好讓軍官們能把腿往回稍稍收一收,因為直到那時,他們都樂得靠坐在椅背上,腿向前攤開伸著。那些紙張弄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房間中什麼東西變小了,我估計那大概就是我,開小差的逃兵。他們又陳述了一番他們認為我所幹過的壞事,我的罪行,接著他們問有什麼好辯護的,另外一個人表示應該判我無罪,尼爾少校也開始為我說情。他解釋了,讓我短期服役,把我弄進部隊,是因為解救他的女兒,只有藉助我的好心幫忙才行。他當然也說到了自己被捕的事,以一種略有些艱難的口氣提到了索維爾上尉。其他人問索維爾上尉是怎麼回事,房間裡瀰漫著一絲騷動不安,氣氛古怪得很,就像什麼人在一杯水中滴進了墨汁。少校說,索維爾上尉的事他一無所知,只知道他死了,又說正因為當時那種情況他身不由己,根本沒法顧上籤檔案什麼的了,而那些檔案,原本是可以讓麥克納爾蒂下士按常規合法退役的。少校還說,麥克納爾蒂下士冒著極大的危險幫了自己的忙,在自己急需協助的時刻,下士遠道而來,傾力支援,給他帶來一筆希望的定金,緩解了他的絕望。這時,我才注意到少校的膚色已經紅得如同煮熟的螃蟹爪子了,不是因為難堪窘迫,而是因為他身體狀況真不好,我猜想是如此。然後,庭長就問有沒有另外的目擊者,可以給前面的陳述增添一點素材或佐證,而少校回覆說他不知道。在這之後,少校就把話題扯得更遠了一些,不過是在錯誤的方向上更遠,以一種氣憤的聲音說,正是索維爾上尉與另一個親歷證人一起,指控他對蘇人的軍事行動的,指斥他殘忍野蠻,而蘇人擄走並殺害了他親愛的妻子和女兒,還把另一個孩子安琪兒也抓走當了俘虜。說到這個的時候,他的臉膛又變成了紫色,所以那肯定不僅僅是因為身體差的緣故。
塞克斯頓上尉——現在我才聽清了他的大名——眼下變得跟少校一樣火冒三丈。少校那高亢的語調,他可是一點兒也不喜歡。
「我一路從波士頓趕到這裡,就是為了幫我的下士,替他說公道話,我來可不是受審的。」尼爾少校說。
「我從沒說過你該受審。」庭長說。
「真見鬼,」少校說,「但那恰巧就是我的感受。」他把右手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檔案和玻璃杯都跳了起來。
「另一個指控你的證人是誰?」庭長問。
「是個該死的德國佬,叫沙約翰。」
「噢,」上尉說,「我認識那人,你指的是亨利·沙約翰吧?」
「是的,」少校說。「亨利·沙約翰是萊文沃斯堡的偵察兵分隊中尉,既然這樣,我想我可以讓他過來的。」於是,塞克斯頓上尉中斷了庭審程式,就像給壺蓋上蓋子,一直要等到沙約翰出庭。神聖的耶穌啊,這就是他安排的好事!
即使庭長召來的是魔王,我也不會比現在更恐慌。此時此刻,在這個世界上,沙約翰恐怕是我最不願見的人了。見鬼,他為什麼一定要出現在這該死的營寨裡呢?我原本估計,他會在一百英里之外的,沒想到他照樣要被叫回來。太可惡了!一個人,他可以有高貴的思想,這些想法棲息在他的腦殼裡,就像一排鳥兒,但生活無疑是不喜歡它們蹲在那裡的,活要把這些鳥兒都給射下來。每個人都回來了,包括那德國佬。只有天知道,亨利·沙約翰現在竟然成了中尉。人們說,探子和偵察兵,在這一帶絕大部分是混血種,愛爾蘭裔爸爸加上印第安人媽媽。那原本應該挺搞笑逗趣的,但我卻不這麼覺得。尼爾少校這次沒出庭。他們告訴我,身為退休軍官,他有權利如此。庭長請沙約翰從自己的角度講講那事,索維爾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於是,小個子德國佬說自己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人們先是對尼爾少校提出了一項指控,接著少校就被拘禁起來了,後來發現索維爾被殺了,再然後那案子就被軍事法庭駁回了。他知道的全部,就只是這些。他盯著我看起來,目光就跟禿鼻烏鴉一樣嚴酷。他的頭伸出來,離我真的非常近。看個鬼啊,滾——我幾乎要大聲嚷出來,但遏制住了衝動。那人的呼吸,聞上去有將死之人的氣息。他開口了,說:「殺死卡爾頓上尉的就是這個人。」「誰?」庭長說,一臉地驚訝。「斯塔林·卡爾頓上尉,我看到的,」德國佬說,「這麼久了,我一直都在留意著找兇手。我知道,只要我能當面看清楚,就能認出他來。他現在就在眼前。」這個意外,對法庭的氣氛可是一點兒也不利,對我當然也不好。我被押回了牢房,而他們,估計還在繼續討論。幾天之後,他們對我發起了另一個指控,這一次,是謀殺。法庭認定我罪名成立。
我估計那也沒錯。有多少人喜歡斯塔林,我不知道,但即使只有極少的幾個,我也是其中之一。然而,他當時抬起了手,要幹掉薇諾娜。我看不出還有什麼其他的解決辦法,無論我在腦袋裡回顧了多少次,不管怎樣仔細審視,都別無選擇。拉弗斯·塞克斯頓上尉說,法庭已經確定我有罪,所以我要被鎖在手銬腳鐐裡,等日子合適了就押出去,執行槍決。沒人會來說情了,因為面對這罪行,誰能夠求情輕判呢?
那是一段可怕悽慘的日子。我得到允許,可以給約翰寫信,告訴他我的現狀。他從田納西趕了過來,但我是個死囚,根本不可能和他見上面,這讓我無比遺憾和心痛。痛苦和怨恨會吞噬身心,讓人陷入麻木。不過,如果我非得當個謀殺犯的話,我想殺的倒是那德國佬。這是我真實的想法。他看到那樣做是對的,所以就做了,是在盡本分,有人大概會這麼說,但我覺得他是個可惡的傢伙,只知道瞎摻和。我倒是想問問,西拉斯·索維爾上尉是誰殺的。大概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了。就像約翰說的那樣,索維爾看待問題有自己的立場,倒也值得被尊重。我們不能就那麼衝進去屠殺每一個人,不能像國王亨利們——英格蘭王位上可是有過好幾位亨利的——那樣殘暴嗜血。這世界可不是為了變成這樣而被創造出來的。
現在,判決已定,只等執行。監牢的小窗外面是夏天。陽光像一大塊閃亮的寶石,高高掛在對面的牆上。我想起,過去經常騎馬走過這樣的炎熱日子,心中藏有渴望,期盼著生命中往後的那些日子可能帶來的東西,隨它是什麼。我確實也聽到了,每週五,獄卒會把犯人送走。總有一天,太陽昇起之時,我也將被槍斃,由「行刑步槍手」執行射殺。將會有一個沒有我的白天,接著一個沒有我的夜晚,再然後就永遠是那般光景。按照我所能看明白的,生活就是要把我們打趴下,讓我們俯首帖耳,只得環繞著它乖乖跳舞。一個孩子,不得不出來踩起舞步,迂迴躲閃著所有的障礙,最終跳起成年的舞蹈,鞋子踩得咯吱咯吱響。然而,我依舊努力嘗試著弄清,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每件事情是如何一步步發展到今天的。我試圖看清楚那個「被從正途上推出去」的時間點,然而我始終無法洞悉那奇異的時刻。說實在的,我到底幹了什麼?我救了薇諾娜。這絕對是令人安慰的事情。要是我能救她,同時又不用拿馬刀往斯塔林臉上砍,我當然更樂意。
我給約翰,給詩人麥克斯溫尼寫信,跟他們告別,但收到的回信卻來自我們的老夥伴努恩先生,信中說詩人麥克斯溫尼已經安息了。得知我很快也將那樣——他就是沒把那詞直接寫出來——他感到很遺憾。約翰寫回來的信,即使是絞刑劊子手看了,心也會撕裂般疼痛難忍吧。同時塞在信封裡的還有薇諾娜寫的短箋,筆跡一如既往地優美,彷彿銅版印出來的。她在裡面放了一小枝無名野花。
帕里斯,馬根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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