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1872年6月3日。

親愛的托馬斯,我們在田納西,都很想念你。只要軍隊那邊能放你回來,利戈·馬根說了,我們就會殺那頭養肥了的小牛來慶賀。附近的田地,他耙過一遍了。那些搗蛋的馬兒都聽你的調教,他也因此十分掛念你。這會兒,我只來得及對你說一聲我愛你了,因為約翰等不及了,像馬在煩躁地咬嚼子,他要立刻去城裡寄信。我非常想你,想得不行,心都疼了起來。

你心愛的女兒,薇諾娜敬上

我其實始終沒覺得太糟糕,直至看到了這封信。

我不是很清楚,但我很有可能已經四十歲了。這個年紀就要直面死亡,或許有些過於早了,但戰爭中有大把大把比我更年輕的逝者。我親眼看到很多小夥子有去無回,之前我並不非常在乎,直到眼下輪到自己走了,感覺驟然變得不同。監獄裡即將被槍斃的人都被編成了一個輪候名單。我知道,那上面有個編號是屬於我的,死亡遲早降臨。其實,大限之日已悄悄靠近。一張刻印出來的通知被釘到了門上,那是會讓死囚汗如雨下的東西,那種恐慌程度沒有經歷過的人完全無法想象。痛苦,以及對外部世界的渴望,沉重地壓迫著我。對一個基督徒來說,這種狀態可不正常。即使是從牆根飛快躥過的老鼠,這時候恐怕也替我覺得可悲。我一文不值,連一個林登穆勒分幣sup/sup的價值也沒有。我的頭腦處於恐懼洪水的衝擊之下,雙腳如同冰凍。最後,我失聲哀號起來,獄卒聞聲進來了。他名叫「開心的黑澤伍德」,我估計他是個中士。「在這裡亂叫,聽起來像貓叫春似的,真的一點兒用也沒的。」他說。我跟個醉漢一樣前後搖擺,恐懼燒灼著我的肚腸,彷彿生吞了一堆墨西哥辣椒。我對他吼叫。「上帝不來救我?為什麼啊?」「不僅是上帝,人也不會來救你的。」他說。我撞向牢房牆壁,像只瞎耗子,彷彿能撞出一道裂口似的。一切都離我而去了,我站在那裡,胸腔劇烈起伏,記憶中沒有哪場戰役比這更糟。黑澤伍德中士走兩步靠近了,雙手緊緊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像你這樣的,我見過有一千個了吧,」他說,「其實死也沒你想的那樣難受的。」這獄卒有些年歲了,醜得跟個大角駝鹿似的,也相當於是派來接我的傻子天使吧,只不過是偽裝成了大火雞的模樣,渾身的洋蔥味,我這樣默默想道。但這完全於事無補,真的,一點兒用也沒有。魔鬼免費送來了我的樂園門票,可上帝卻不在那裡。既然他不在那裡,那我怎麼能向他求得平靜安寧?我又一次跌入了狂暴失控的痛苦發洩中,就像一塊石頭被扔進激流。

沒過多久的一天晚上,很晚的時候,有人來看我。我知道那不可能是約翰,但黑澤伍德中士給我發了探監通知,

說有位紳士要來見我。我可不認識多少的紳士貴人,除非是那些軍官。果不其然,來的是尼爾少校。

對了,他現在不是少校了,不是嗎?他走進來,穿了一身帥氣的筆挺西服,估計是波士頓的某個裁縫精心量身定製的。他看上去狀態已經好多了。雖然還沒過去幾個月,但看得出他過得真還挺不賴。他告訴我,安琪兒上學了,學業進展相當不錯,希望她能繼續進步,去讀個大學,好告慰她媽媽的在天之靈。我說那挺好的。他隨身帶來了一大摞檔案,說自己去回訪了那場戰役中所有的參與者,凡是能找到的,就當面詢問每個人,當時看到了什麼,知不知道當時究竟是什麼情況。他說自己找到了波爾森下士,波爾森講述得跟德國佬一樣,但還是有一處差異——麥克納爾蒂下士那會兒正努力阻止一個印第安姑娘被殺害。斯塔林·卡爾頓那傢伙當時正在興頭上,熱血沸騰,什麼事也沒法滿足他,他只想拿手槍崩了那小姑娘。對呀,當然是啦,我心裡想道,他那會兒可是在嚴格執行少校那該死的命令啊,那完全服從軍令的渾蛋——不過我當然沒把那念頭說出聲來。波爾森說他親眼看到了那一切,但一直沒說,守口如瓶,直至少校來問他。那就是軍隊做人的規矩,不管什麼事,最好都別吭氣,以防萬一。於是,尼爾少校去了首都華盛頓,在那裡為此案提出了申訴,然後又南下到了密蘇里州駐軍處。「是這樣,」他說,現在放慢了講話的語速,「他們沒法取消你的刑罰。法律也不允許的。」聽到他這樣說,我心往下一沉,簡直掉到了靴子裡。

「不過他們可以減刑,判決服苦役一百天,然後你就能獲釋。」少校說。

「我真的感激不盡,少校先生。」我難以置信地說。

「不用謝我,」他說,「是我要感謝你,你救了我的女兒,我唯一的女兒。打仗時,你在戰場上就像一條勇猛的獵狗,在我手下服役的那幾年,你一直是個好榜樣。」

「尼爾太太走了,實在遺憾。」我說。

尼爾說他也感到遺憾。他的右手搭到了我的肩上。我已經一個月沒洗澡了,但他並沒因此往後退縮。他說他會一直記得我的,將來,如果哪一天在什麼事情上,他又能為我出力的話,我隨時可以聯絡他。其實,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聯絡他,但我什麼也沒說,因為那不過是人們常說的客套話罷了。我沒說出口的另一件事是:殺了西拉斯·索維爾的那哥們兒,就是你本人吧?「還能夠回到田納西,回到親友們生活的地方,我很高興。」我只說了這句。「毫無疑問。」尼爾說。

於是,我就幹了一百天的苦役,把大石塊砸成小石子。大饑荒的年頭,在斯萊戈,很多人也幹這樣的苦差,只想藉此掙得幾便士的小錢,好讓家人不餓死,那活兒被稱為「救濟工作」行。不過,我倒是真的感覺獲救了。用錘子砸那些石塊,我幹得挺起勁挺開心,一同幹活的囚犯們對我的快樂心態感到極為困惑。但不這樣,我又還能怎樣呢?我可是要回田納西的啊。這一天到來了,我的勞役刑期已完成,人們弄了一身平民衣服給我穿,把我放到了監獄外面的大路上。那衣服跟破布片似的,但終歸要比衣不蔽體好些,讓我起碼有個人樣。我自由了,就像那哀鳴的鴿子被放飛。我欣喜若狂,以至於完全忘了,自己口袋裡連一點兒錢都沒有。可我才不會煩心憂慮,我可以依賴沿途善良的老鄉們。那些人,只要不是搶劫我的,就會施捨一點吃的,讓我填肚子。美國鄉下就是這樣的光景。那些天裡,向南流浪的路上,我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樂。我從未感受過這樣純粹的快樂,快意如同彈藥,填滿心底,盡興發射。我,不僅是一個逃過鬼門關的人,而且也是從挫敗迷亂的自我中解脫出來的幸運者。我什麼也不想要,只想趕緊回到農場,見到約翰和薇諾娜,看著他們走出來迎接我。這一路,隨處都有美景,有樹林和田野,像火焰般閃耀跳動。我之前寫過信了,說就快回來了,不用多久就會出現在農場那邊。只是短短的一趟徒步行程,穿過密蘇里,走向田納西,途中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明媚燦爛。

註釋

林登穆勒分幣(lindenmueller),美國內戰期間民間發行的代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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