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約翰告訴了羅莎麗和丁尼生我私下裡對他講述的一切,事無鉅細,包括斯塔林·卡爾頓那可悲的結局。約翰說,在人類歷史上經常出現三足鼎立的態勢,不同勢力相互牽制,彼此衝突爭鬥。「世界就是那個樣子。」他說。利戈·馬根的好朋友死了,這讓他哀傷不已,但約翰沒告訴利戈,是我幹掉了他的朋友。約翰原本也是會在斯塔林身邊並肩作戰的,從前也經常這樣打仗,有危險時也照樣會挺身為他擋刀擋槍,但仔細估量一下那天的情形,斯塔林想要結果薇諾娜的性命,那肯定就是不能原諒的。斯塔林瘋了,太惡毒了。約翰對利戈說,我們不清楚會有什麼事發生,但眼下如果托馬斯·麥克納爾蒂不在這裡的話就好了。對此,羅莎麗沒有大驚小怪,而丁尼生看上去根本就不在乎,照舊跟我說話。他很禮貌,看到我的時候都脫帽致意。那隻哀鳴的鴿子,狀況越來越好,越來越漂亮,但它仍然住在盒子裡。約翰從餐桌上給它悄悄弄過來一點兒好吃的。
我們窩在屋內,直到春天,狂風暴雪依然在外面肆虐,那喋喋不休的咆哮嘶吼。約翰當起了薇諾娜的老師,他買了兩本書來輔助這新事業,一本叫作《美國淑女與紳士現代書信範本:關於公務、生意、職責、愛情與婚姻》,另一本是《英文語言語法進階》。薇諾娜成年後不管是說話還是寫東西,都會跟貴族一樣優雅。大風吹動積雪,把雪堆到了穀倉邊上,堆得高高的。大雪蓋住了那些簡陋的墳墓,挖出那些坑,是為了讓塔克·皮特里和他的馬仔們長眠。雪蓋住了萬物那沉睡的根莖,蓋住了逍遙法外的亡命徒、孤兒、天使,以及無辜者,蓋住了一長條一長條的林地。
隨著春天的降臨,林地深處傳出了鴿子的叫聲。「李將軍」伸脖仰頭,咕咕,咕,哩咕,那叫聲彷彿是在尋覓伴侶,唯恐年華老去。等它的翅膀痊癒了,我肯定會放它走的。咕咕,咕,哩咕。相愛的生命彼此尋覓,就像那流星一般,像田納西的貓頭鷹一樣,像世間的萬事萬物。
春天真正到來時,我們聽到從懷俄明遠遠傳來的一些訊息。索維爾上尉被殺了,兇手身份不明。沒了指控者,尼爾少校得到釋放。我們聽說他光榮退役,回到了波士頓的家鄉。把他關起來的那軍隊,我心裡想說的是,見他媽的鬼去吧。他受到的指控,我們不知道是怎麼處理的。還有倒霉蛋斯塔林,關於他的死亡調查進度,我們也一無所知。也許那德國佬沒被當多大的事吧。我們從各個角度全方位地考慮了這事,就像「李將軍」盯著一樣東西審視時的姿態,然後就一廂情願地認為這是好訊息。約翰煩躁得很,因為在他看來,西拉斯·索維爾的主張多少還是對的。印第安人不是寄生在世界這大外套衣縫褶痕裡的害蟲,不該被燒殺清除。約翰自己體內,他那太奶奶的血脈可以為此見證。他意識深處有這個影子,騎手般駕馭著他的身心。
「假如我不是什麼神槍手就好了,那我們也永遠不會遇上這些麻煩,一個也遇不上,」利戈·馬根說,「我從來都沒想過要殺婦女和小孩。」
「那已經是老生常談了,」約翰說,「很久很久以前就是這樣。」
「少校那時都喊我了,叫我停下,我也聽到了,可真他媽見的鬼,我怎麼還會繼續的?」利戈說。
「那一切,你還是忘掉算了。」約翰說。
「活著的日子裡,每天夜裡我都會想起這事。」利戈說。
「我倒是不知道有這事。」我說。
「就是的,」他說,「活著的每個夜晚都會想起。」
今年,我們要收穫的莊稼是小麥和玉米,不種菸葉,讓土地休養調整。這也讓一年的日子感覺短一些。因為不用在穀倉裡烤制菸葉,也不用給菸草挑揀分級什麼的。就像任何一個村姑那般,我把裙腳拉得高高的,在男人們旁邊幹活。為了這個那個的事情,薇諾娜趕著馬車在鎮上進出。看起來,帕里斯的居民們已經逐漸習慣了在鎮子街頭看到她。只是把她當作普通居民,而不是印第安人看待。鎮上布料店櫃檯後面的那個小夥子,約翰估計他對薇諾娜挺迷戀。「如果她跟商業沾上邊,去做生意,」約翰說,「那也不是多糟糕的壞事。」「她還沒到該嫁人的時候吧。」我說。不過,薇諾娜找到了好差事,給鎮裡很神氣的律師佈雷斯柯當起了文員,因為她的字跡是本縣最工整的,跟銅版印出來似的。
夏日的一個傍晚,我和約翰坐在外面的門廊上,看著暮色的影子在萬物表面漸漸拉長。利戈歪在椅子裡睡著了,北美小夜鷹們瘋瘋癲癲的,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唱著同一首小歌。薇諾娜在廚房桌子邊,忙著佈雷斯柯的客戶資料。沿著溪邊的小路上,一群騎手遠遠地出現了,大約十二個人,騎著馬,新降臨的暗影模糊了他們的身姿。西邊灰色的天空中,巨大的顫抖的落日仍在燃燒,標示出了更高遠的天幕。不得不承認,這世界很美。
那些騎手很沉穩地前行。一路走近,彷彿早已知曉心中的目的地。沒過一會兒,我們就看明白了,他們是軍人,穿著我們曾經穿過的軍隊上裝,步槍插在槍套裡。看起來似乎有兩個軍官,領著一夥小毛頭。「哎呀,真見鬼,遠遠看去,那不會是波爾森下士吧,怎麼會?」這就是我對約翰說的話。昏睡中的利戈被擾動,醒了過來。他什麼也沒說,跟往常一樣,我們是把長槍臥放在了門廊這邊湊手的地方,但也比較隱蔽。我們三人,一個旗手中士,還有兩個下士,看到軍隊的人也不會心虛煩躁。他們繼續向這邊靠近。約翰站在那裡,彷彿是要起身去打招呼似的倚靠在門廊柱子上,輕鬆隨意,姿勢優雅,還舉著手要脫下帽子致意。天很熱,他胸前汗直流,汗跡都洇到了襯衫上。那一刻,我只希望自己鬍子剃乾淨了,收拾打扮得像模像樣,就像我所需要或應當的那般整潔利落。我不禁伸出一根手指,在兩邊臉頰上摸來摸去。好在夜色已經滑落到了門廊裡面,遮擋住了我們的輪廓,小夜鷹們也陷入沉默。遠方,夏天的悶雷滾過群山。我估計不會有暴風雨麻煩到我們,那太遠了。我的手下意識地想抬起,要向波爾森問好,但必須阻止這動作,因為這身裝扮之下,我應該是不認識他的。馬蹄嗒嗒嗒地不停作響,其他的那些小傢伙我不認識,除了一兩個有點兒面熟。
「晚上好。」波爾森下士邊說邊朝著我們脫帽示意,顯然是沒認出喬裝過後的我。
「下士先生,有何貴幹啊?」利戈說,友好得就跟貴格會教友一般。
「我們是來處理逃兵的事情,」波爾森說,「從聖路易斯一路騎馬南下的。」
「本人就是柯爾下士。」約翰說。
「我知道,我以前也是在你們團裡的。你正是我們要找的人,」波爾森說,「我們在執行一個讓人頭疼的任務,要找到托馬斯·麥克納爾蒂下士,那傢伙是逃兵。我們聽說他可能就在這裡,跟你們在一起。我認識那哥們兒,他是個好人,但事實不能否認,他服役期沒滿就走掉了。那應該是什麼處罰,你們也清楚的。」
要不是因為斯塔林·卡爾頓那破事,少校被逮捕之前,沒工夫給我簽退役文書,我也不至於這麼狼狽,我心裡默默想道。
「公事得公辦,你們在這裡見到過他沒有?也許,他跑到哪裡打工去了,諸如此類的有沒有?上帝做證,我們也並不想打擾你們,不想翻找搜查,但我們畢竟公務在身,身不由己。我們有個名單,差不多列出了三十個人,都是撒丫子逃跑的。上校想要把這事給清算了結掉。否則的話,我們還怎麼打仗?
「我理解,」約翰說,「我帶你去見你要找的人吧。」
約翰這麼說,把我嚇了一大跳。他是要出賣我嗎?只見約翰走下了那幾級臺階,波爾森甩腿下了馬。「你肯幫忙,我非常感謝。」他說。
「那沒什麼,」約翰說,「我要不要帶著槍?有備無患。」
波爾森說不用。
約翰領著波爾森一行人穿過了菸草棚子,從農莊後面拐過去,走進那小小的屍骨墳場,在一個墳堆旁停了下來。草被酷暑高溫蒸蔫了,但依舊毯子般蓋著墳頭。他對波爾森點了點頭。「他在這下面。」約翰說。
「誰?」
「就是你剛才提到的麥克納爾蒂下士。」
「他是怎麼死的?」
「有土匪來襲擊我們。其他的墳堆,裡面埋著的是匪幫的三個混蛋。三個全是托馬斯幹掉的。」
「保衛家園,這聽起來確實像那傢伙的做派,」波爾森說,「是個正經好人。這個結局真讓人挺傷心的,但也給我們省了事。」
「確實如此。」約翰說。
「你們都沒給墳堆標註一下嗎?」波爾森提出疑問。
「這個嘛,我們反正知道下面埋的是誰,我覺得沒問題。」約翰說。
薇諾娜在這時走了出來,她之前都在埋頭整理佈雷斯柯的客戶賬目,對外面的這一切毫無察覺。看到那些人,她滿臉愕然,大驚失色。不過,騎兵們溫和的態度讓她平靜下來,不再恐懼。那天夜裡,他們在穀倉中臨時借宿,第二天一早就離開了。
「你腦子轉得可夠快的,約翰,這種隨機應變都行,」利戈說,「我連槍都快拔出來了,已經準備好幹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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