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按照我們的理解,現在從官方角度來講,托馬斯·麥克納爾蒂就是死了。他沒活多長久,四十歲就去地下長眠了。我有一種奇怪的悲哀感,因為我在反覆思索他跟戰爭的角力,還有他與整段人生的較量。我想到他在愛爾蘭的艱辛出身背景,又是如何成了一個美國人,還有命運拿來為難他的那一切遭遇,而他又是怎樣戰勝這些磨難的。他曾如何保護了薇諾娜,他與約翰深刻的友誼,他又是如何善待每個人,並努力成為他們忠實朋友的。他只是滄海一粟,是億萬靈肉中最不足道的一個。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回想著自己的一生,彷彿自己真的已經死掉了。約翰肯定也是處於同樣的心境中,他說保險起見,我們得找帕里斯的墓碑工匠做一塊石碑,刻上「托馬斯·麥克納爾蒂安息於此」,然後把碑立在穀倉後面。
是時候了,應該讓「李將軍」重返自由。第二天上午,我把它放走了。眼下是夏天,是個好時節,讓它在綠樹叢中碰運氣會容易些。它飛離了住了好久的窩棚,迅速飛遠,像一支模糊的飛箭射向了叢林。作為一隻重獲自由的鳥兒,恐怕也沒法更快了。痊癒的翅膀看起來非常健康,把它託在空中輕鬆自如。
估計,肯定有個郵寄地址叫作「傻瓜樂園」的地方,就在田納西。幾天之後,郵差從帕里斯送來一封信,信紙底部的落款是波爾森下士。我看完一遍,把信拿進去給約翰,他正在穀倉裡清理鍋爐,以便下一年種菸草時不再被菸灰搞得渾身黑漆漆的,跟煤塊似的。他的雙手比煤桶還黑,於是就讓我把那該死的信讀給他聽。這一天熱浪滾滾,即使是在幽暗的穀倉裡,熱氣到處橫衝直撞的悶熱地方,我仍覺得渾身發涼。我只好把信讀出來。
首先,很糟糕的一點是,信上有我的名字:托馬斯·麥克納爾蒂下士。
麥克納爾蒂下士:
你好!
如果你認為我是睜眼瞎,竟然都沒能看出那長鬍子的女士一望而知就是你自己,你心裡肯定認為我亨利·m.波爾森這個人是天底下最蠢的大傻蛋吧。能讓你有這想法,你必須感恩才好。我之所以帶著手下離開,是因為我親眼看到了門廊後面擱在架子上的那些步槍。老天做證,還有你的朋友馬根先生,他要是看上去不像個冷血槍手才怪。我曾看過你英勇作戰,表現良好。這些各個州的聯合軍隊,你在裡面長期服役,交往的人也不少了,那你或許也知道,儘管是來自南方州,我卻一直為聯邦軍賣命效力。我知道,你的生活也是在找平衡,在自由和罪惡之間權衡比較。所以,你該明白,我並沒有那個意圖,把你的朋友也逼成犯法之徒,就像你自己那樣身負逃兵的罪名。只要對合法的官兵開槍,那你們一夥人就都是有罪的。因此,我請你,要麼也大概可以說我求你,求你像個男人那樣穿上褲子,來鎮上吧。我們在這裡等著,好把你抓捕歸案。既然有些事情是需要你去擔當去面對後果的,那我相信你是君子,會合作的。老兄,小弟在此叩謝了。
你最卑微順從的僕人
亨利·波爾森下士敬上
「信寫得挺不賴。」約翰說。
「我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我想我恐怕只能去自首了。」
「什麼?不,你不能那樣。」約翰說。
「可這事情我必須去擺平。」我說。
「他們不是為了可憐蟲斯塔林的事來追究我。我可以請尼爾少校來為我說話求情。我那只是一個短期服役合同,他本來要給我籤遣散檔案的,但他們把他抓走了。他現在罪名解除了,所以應該會幫我說話的。那只是個誤會,他們會明白的。」
「更有可能是讓你上絞架,」約翰說。「逃兵絕大部分是會被槍斃的。「黃褲腿」是拿槍崩,藍衣軍是上絞架,不管哪種死法,你都不能去。」
「可我不想讓誰成為罪犯,特別是薇諾娜,」我說,「如果我還留在這裡,波爾森一定會找過來。」
約翰沉默了一會兒。「我們三個可以一起逃跑。」他說。
「不行,我們不能那樣。」
「那不還是一回事嘛,約翰,要記住,你得照顧她。」
約翰搖搖那黑乎乎的腦殼,菸灰飄落下來,就像一場黑色的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要去自首,把我們留在這裡,自己死了?」他說。
「沒辦法,我別無選擇。一個當兵的,可以請軍官為他說情的。我賭七個美元銀幣,少校會出面幫我的。」
「好吧,」約翰說,「我得把這鍋爐清理乾淨。」
然後我就從倉房的一片陰暗中走了出來,走進火燒般滾燙的室外空氣中。上帝他也在什麼地方燒著同樣的大鍋爐吧。外面的光線盤踞在我的臉上,如同章魚的凌亂觸角。我感覺自己完全是個死人了。對那個神經錯亂的少校,我現在全無信心。然後,我聽到身後傳來約翰的聲音。
「托馬斯,你會盡快回來的對吧?我們還有很多活兒要幹,這裡缺人手可幹不成。」
「我知道的,」我說,「我很快就回來。」
「你他媽的最好快回來。」他說。
我換好衣服時,積壓在心中的更多的是悲哀而不是惱怒。我整理好換下來的衣服,又用刷子梳理一會兒,然後把裙子掛進老舊的松木衣櫃。那是利戈·馬根的媽媽曾經用過的衣櫃,裡面還存有她在農場時穿的裙子,都是一些粗糙的老古董服飾。我估計,利戈每一次往那裡面看時,他媽媽都會復活一會兒,音容宛在。他很小的時候是個跟屁蟲,總愛抓著這些舊衣服的裙襬。好吧,我必須實話實說,在衣櫃前,我淚水嘩嘩直流。我不是石頭,我很難受。薇諾娜走進了大門的方形輪廓中,站在那裡的模樣宛如一幅畫,一幅公主的肖像。我知道,她會在她自己的世界中做得很好,自豪又自信。場院中那暴烈的光線已經穿透了門廊,現在正試圖滲透到臥室中。那光線讓她纖弱的身軀有了一層柔軟的白色光暈。薇諾娜,珍藏在我心頭的孩子,我永遠會記得她那一刻的模樣。我現在狀態很糟糕,等於是毀了。
「得去城裡一趟。」我說。
「要我帶你過去嗎?」她問。
「不用,我打算騎那匹栗色馬去鎮上。稍後,我恐怕還要搭長途驛車,去孟菲斯。你上午就可以去領回那匹馬。我會把它拴在布匹店那裡。」
「那沒問題的,」她說。「可你去孟菲斯干嗎呢?」
「要去買戲票,那是約翰喜歡的劇目。」
「那計劃真美妙。」她笑出聲來。
「丫頭,你從現在起就要乖乖的。」我叮囑道。她點點頭。
我騎馬到了鎮子裡。那匹小小的栗色馬向前跑動,挺優雅的。比起我曾經騎過的馬,它的步態最好最漂亮。就那麼一路向前,蹄子在乾燥的地面上敲出嗒嗒聲。這甜美的生活,在田納西的所有辛苦勞作,我都很喜歡,喜歡到心裡發痛。在公雞報曉聲中起床,在夜幕漸深時上床睡覺,日復一日,彷彿永不休止。當結局到來時,我也覺得理所當然。我的大限到了,定額用完了——日常生活的一切,儘管我們有時都唾棄鄙夷的,就彷彿那是浪費生命。但全部生命就在那裡,參與其中就已足夠。我確信如此。約翰·柯爾、薇諾娜、大好人利戈老哥、丁尼生和羅莎麗,還有這輕快馴順的栗色馬。還有我們的家,我們的財產,我擁有的一切。此生無憾了。
我繼續往前騎。正如鄉民們所說的,這是執行絞刑的好日子。
作者「塞巴斯蒂安·巴里」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