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你的血液中沉澱著古老的哀傷,如同第二天性;也有新的悲傷,讓感觀的居所陷入狂躁的風浪。在那裡引發了騷亂動盪。我離開了薇諾娜。我也沒臉再見約翰·柯爾,我認為是如此。我能找到什麼言詞來向約翰講述事情的經過?一個人,如果用零來加減乘除,不可能得出等於1的結果。那天夜裡,在回程半途,我們紮營休息。軍官們的帳篷支了起來,那裡面很快溢滿了燈光。大平原伸展開去,四周都黑乎乎、冷颼颼的。哨兵們哼著歌,聲音很低,彷彿是迅速堆積的深沉夜色壓制了歌聲。夜空中,有云朵遮蔽的星星,半明半暗,也有一覽無餘、星輝閃耀的。大夥兒都放下了鋪蓋露宿,看似挺滿足,畢竟可以睡一覺,還算人道。一件大事已經完成,救回了少校的心肝寶貝。我能看到少校在地圖上潦草標註著什麼,女兒就在他身邊。他的作戰指揮桌上放著一杯酒;燈光穿透杯身,所以那杯酒看似就像一塊懸浮著的寶石。時不時地,他會扭頭看看女兒。目睹此情此景,我感到高興。但我頭腦中依舊混亂不安。

回到駐地兩天之後,少校把女兒送到了向南百十英里之外鐵路邊的新城。一個年輕的中尉副官與兩個列兵護送小姑娘過去。他們還要跟她一路,全程送到波士頓,那樣她媽媽那頭的親眷就能照顧和保護她。有傳言說,少校將辭去他的軍職,迴歸布衣平民角色。估計他已經厭倦了軍營,多年來那些爛糟糟的蔬菜吃夠了。而我究竟該幹些什麼,我真不知如何是好。我讓那年輕副官帶了一條短訊去城裡發電報,發給約翰·柯爾。因天氣受困句號還有更多壞天氣句號薇諾娜安好句號。發三個謊言,花費七十五美分。

斯塔林·卡爾頓軍銜級別高了,所以現在要碰上他不像以前那麼容易,要給他使絆兒更不容易。這裡有個小夥子,名叫波爾森,來自密西西比州傑克遜,跟我一樣是下士。他是當地人口中的那種支援北方的混賬南方佬,為聯邦軍隊扛槍打仗。很好的一個小哥,紅頭髮濃密厚實如叢林,以至於帽子都戴不穩。行為舉止不是很雅觀,但是正派好人。黃臉皮的西拉斯·索維爾上尉,對手下倒是平易近人。他是個虔誠的傢伙,不喜歡賭咒罵人的粗言粗語,所以跟他講話就不能那麼隨性,不會一帆風順。我只是想看清前面的路。摸索自己的出路。尼爾少校,臉上就跟火燒一般。大夥兒都說,他狂喝威士忌,爛醉如泥,經常頭腦昏昏。估計他是想在酒裡找到解藥,借酒澆愁吧。他是接回了女兒,但另外還有兩座墳墓撕扯啃齧著他的心。近些年,營寨駐地擴大了很多。軍官們的妻子,做士兵生意的妓女,破落潦倒的印第安人,隨處都是。還有數千的戰馬,以及負責飼養馬匹的少年。克勞人仍然在軍隊裡混,充當探路野狼的角色,都是些很出眾的小夥子。那天夜裡,我試著在他們的營盤喝酒,因為想了解一下他們是不是知道什麼內幕。他們都是好人,易於相處。他們整夜所做的,就是開開玩笑,一些離奇又花哨的玩笑。拉拉雜雜、拖拖掛掛的搞笑故事,長得很。克勞語和英語混著用,差不多各一半。沒法聽懂多少。不過,關於薇諾娜,他們一無所知。

一天之後,我還是像這樣遊蕩著想辦法。整整四個團的人馬被召集起來,整裝待命。早晨起床號剛吹過,每個人就接到了集合令,所有連隊都聚攏到了一起,戰馬蹬踏著地面,噴出白氣。少校將統領這支隊伍,波爾森說,那是因為上校去舊金山出差了。「但我們這是要去哪裡?」我問。「誰也不知道,」他說,「等會兒會接到命令的。」只有一個團留守大本營,其餘的兵力全都潮水般湧出了營寨的大門。騎兵們一組跟著一組,像一條藍色的大蛇,足足有二三百米長。我們有五臺新的加特林重機槍,還有一整列十二磅炮彈規格的拿破崙火炮。但這種天氣根本不適合出征作戰,地面硬邦邦、光禿禿的,大平原上一馬平川,連草都沒有。這肯定只是一次快速出擊,然後大家就會打道回府。只不過,似乎沒人清楚自己究竟要去幹什麼。那老鼠般噁心的德國佬亨利·沙約翰也跟著我們,這就更糟了。他看上去不開心,騎行時都耷拉著眼皮。波爾森說,少校不喜歡那個人。我想說可不是嗎,即使是他的親媽,也會覺得很難喜歡這兒子吧。我們行進的路線正是之前走過的那條路,我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憂懼,看來我們是要回到我們曾經去過的那溪谷,回到有松柏灌木和樺樹的地方。夜色降臨,但少校催著我們繼續趕路。在寒冷的星光下,大家只管埋頭前進。我想從波爾森那裡得到一點兒線索,但他一無所知,我只得去試著從斯塔林嘴裡套話。我騎到了他旁邊。「嗨,斯塔林,我們這是在往哪兒去?」他一個字都不說,就只是盯著正前方。不過,他還是忍不住用眼角餘光瞥了我一眼。一輪模糊的月亮,升到了平常半高的位置,發出暗淡的光,就像一盞油料將盡的燈。旭日冒出最初幾根金手指般的光芒之後,我們就來到了那v字形峽谷的入口處。頂部有一處小隘口,我們因此得以穿行而入。隘口通道那邊是一道斜坡,坡面是灰色的岩石,還有斑駁的積雪,更遠處的小溪反射出太陽的光線。忽然之間,我看見了「第一個抓住馬」和他所在部落的棚屋村莊。上帝啊,以耶穌的苦難起誓,少校這是要搞什麼名堂?

「第一個抓住馬」肯定在準備迎接那友好協定,因為村裡飄揚著的是北方聯邦的旗幟。這旗幟安插在村落中心的那頂最大的圓錐形帳篷的頂上,我們這邊的弟兄們弄出了很大的動靜,要麼是在收拾手頭的武器,要麼是在整理隨身裝備,行動即將開始。火炮架了起來,加特林重機槍被迅速安放到位。這裡離村落只有不到二百碼,如果他們開炮,他媽的絕對不會打偏的。薇諾娜啊!薇諾娜!估計她就在下面,在那見鬼的該死的帳篷中。少校已經下達了命令,現在上尉們都忙著指揮各自的連隊,各就各位。我可以看到印第安人在四處走動,清晨煮食的爐火是那些女人在打理。他們當中有些人現在站了出來,隔著那段距離看著我們。他們看來非常驚訝,就跟我自己一個樣。根據印第安棚屋和錐形帳篷的分佈來判斷,他們肯定有大約五百人。村落後方的小溪河面上,晨霧升起,如溫柔的煙嵐。再往後,是逐漸上升的地面,延伸到一處小樹林的邊緣,然後是深綠色的田畝,再然後是遠處的黑黑山巒,堆疊著,高高隆起,頂部的積雪,構成那些山頭的髮型。現在,一陣靜默擴散開來,籠罩了我們的隊伍,也籠罩了那村莊。死一樣的沉寂擴散到了那樹林的每一處,也蔓延到了群山之間,萬物生靈都大為困惑。波爾森現在站到了我身邊,朝我瞄了一眼。尼爾少校過來了,騎馬從士兵們的行列前順次經過。每個團隊組合有五十人,他向每一組都喊出他的命令。他大聲宣告的時候,有大約二十個武士從村莊那邊奔跑而來。他們甚至都沒帶武器。就那麼朝我們跑過來。「第一個抓住馬」在人群最前面,他已經把旗子從帳篷上取了下來,正舉著那旗子在跑動。他揮舞擺動旗子,似乎認為那等於是語言,是在講話。尼爾少校眼下到了我們這一組跟前。「你們要發起進攻,撲向他們,弟兄們,全都殺光!不留一個活口!連一片草葉子都要放倒!給我殺個精光!」這樣的話語,讓人很難相信是從少校嘴裡說出來的。索維爾上尉策馬奔來,對他的上司提出異議。看到兩人爭吵,士兵們緊張起來,因為哪怕軍官們不大吼小叫,戰爭本也已經夠殘酷、夠倒霉的了。所有人的眼睛,總共四千人左右吧,就那麼左看看右看看,震驚而茫然。「第一個抓住馬」到了我們隊伍的邊緣。他也發出了呼喊,少校則在吼著索維爾上尉。我們聽不清上尉回了什麼話。

所有士兵看上去意識清醒地哆嗦了一下。我們注意到,現在有其他印第安武士從村落那邊跑來,手中提著步槍。我們看到婦女與兒童開始從村落後面離開。那些女人弄出了一片嘈雜,手忙腳亂,情緒反應非常激烈。一陣尖叫和吵嚷之聲傳到了我們這邊。索維爾上尉沒別的辦法,只能重新加入他自己的團隊。加特林機槍開始朝遠處的婦女們射擊,我們能看到她們中彈倒下,彷彿她們原本就屬於另一個世界。拿破崙火炮開火了,發出的是另一種嘯叫聲,十幾枚炮彈應聲落到村裡爆炸了。現在,大家要做那不得不做的事情了。有人喊出了動手開殺,而這是他們只得去執行的指令。否則的話,死掉的很可能就是他們自己。「第一個抓住馬」已經止步了。他揮手讓武士們後撤,讓他們掉頭奔逃。他跑得跟年輕人一樣敏捷輕快,雙腿快速掠過那山艾蒿草叢,少校舉起他的恩菲爾德步槍,端穩瞄準,開槍了。「第一個抓住馬」,這印第安人的大頭領,直愣愣地栽倒下去,死於無盡的困惑之中。「一個活的都不留!」少校再次吼道,「把他們全殺光!」士兵們全都向下衝過去,就如古老的大河洪流。

那天行動的道理何在,誰能告訴我?估計那天早上,人性中的野蠻東西在我們那些士兵體內引爆了。既包括我老早就認識的兄弟們,也包括沒認識幾天的新人。士兵們吶喊著朝村莊衝過去,如同陣勢浩大的一群草原狼。印第安武士們回頭拿起了他們的長槍,從他們的棚屋中衝出來挺身應戰。女人們在哭在叫喊,士兵們惡魔般聲嘶力竭地狂吼。開槍,不斷開槍。我看到斯塔林沖在他連隊的最前端,馬刀揮舞著指向敵人。他的臉紅得像一道傷口。他那肥胖碩大的身材平衡自如,充滿威脅。鎮靜自若,彷彿一個殺人如麻的舞者。這裡到處都是蠻勇、暴力宣洩和恐怖。每個騎兵的心中都充斥著恐懼,害怕陣亡,害怕受傷,害怕開槍慢了先被擊中,怕堅硬的子彈鑽進柔軟的肉身。

「把他們全殺光!」這是我們以前從未聽到過的命令。我跟著大家向前衝,就在到達村莊帳篷營地的時候,我從馬上翻身跳落。接著該幹什麼,我一點兒概念也沒有,只是讓自己向著村落中心跑過去。我向著約翰的靈魂祈禱,希望薇諾娜就在那裡。如果她不在,那就是末日災難。我從那些帳篷間穿過,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渾身輕靈了。我彷彿有了此前從未有過的速度。我來到酋長的那棚屋,那五顏六色的帳篷,從出入口衝進去。裡面比外表看上去還大,清晨那最初的冷冽光線,浮游在棚頂之下。然後,有個人抱緊了我,身體裹住了我。這裡有十多個印第安女人,但纏在我身上的,是薇諾娜。「仁慈的上帝啊,」我說,「跟在我身邊,千萬別離開。我們必須從這裡逃出去。」「托馬斯,你要救救我。」我說我會盡力保護她的。其他那些女人,我甚至看都沒看。對她們,我無能為力。面臨這突發狀況,她們只是盯著我看,臉上空白又茫然。我們四周,都是炮彈炸出的凹坑,還有子彈的呼嘯與惡毒詛咒。子彈射穿了這間棚屋,又從另一側飛了出去。我跟她們在一起,只停留了兩秒吧,這些女人中甚至已經有兩三人中彈了。她們可都是薇諾娜的族人。我的腦袋中現在如烈焰升騰。嗆住我喉嚨的,是愛。我不是說愛她們所有人,而只是對薇諾娜的愛蔓延到了她們身上。薇諾娜不是我的女兒,可我並不在乎,我知道自己深愛著她。

我轉頭回去,一路保護著薇諾娜。但說實在的,我到底能往哪裡去?大概只能是再一次鋌而走險,冒著流彈,把她帶到機關槍陣地後面去。幸運的是,她還是穿著那身軍裝。這真讓我出乎意料,但管它呢,不管是上帝還是魔鬼在幫忙,只要有助於我們逃命就行。隊伍中也有兩個鼓手小傢伙騎著小馬隨行,但我沒看到他們衝過來作戰。這不像一次正常的衝鋒。但那制服,或許就是能讓我們得救的東西,雖然酋長之前舉著的那面旗幟並不管用。騎兵是不樂意朝藍衣服開槍的,這連老天都知道。我們差不多快要出村子了,戰役此時正處於激烈狀態,到處槍聲大作。現在,死屍的數量恐怕跟剩下的活人一樣多了。我並沒有特意去關注這個,但周圍的情況不想看也會看到,就彷彿我有一百隻眼睛似的。戰友們繼續跨馬席捲而過,揮舞著手上的長刀,隨心所欲地開槍射殺。我看到地上連一個騎兵也沒有,不管是陣亡的還是受傷的。現在,有很多人溜身下了馬,用手槍和馬刀繼續作戰。印第安武士為什麼沒有開槍回擊?也許,他們連一顆見鬼的子彈也不剩了吧。我在心裡暗自祈望,希望這是我一生中最後一次打仗。只要我能把薇諾娜帶走。現在,大塊頭斯塔林·卡爾頓來到了近旁,站的地方離我只有五英尺。

「上尉,」我說,「你能幫幫我們嗎?請幫幫我。這是約翰·柯爾的女兒。」

「那可不是他的女兒。」斯塔林咆哮說。

「那是他女兒啊,斯塔林,我求求你,站在她這一邊,替她想想,就這一次,幫幫我。」

「你難道不懂嗎,托馬斯·麥克納爾蒂?現在一切都變了。上面說什麼,我們就要照做。要把他們全都殺光,不留一個活口。」

「但這是薇諾娜啊,你認識薇諾娜的。那只是個印第安小姑娘,她從沒傷害過任何人!」

「你還不明白嗎,下士?這些傢伙是殺人犯,殺了尼爾太太,殺了少校的女兒。站一邊去,托馬斯,我要結束她的性命。既然得到了命令,那管他媽的幹什麼,我們就得執行。」

他的身軀看上去碩大無朋,彷彿吹氣後膨脹起來的祈求。他就像一條要發起攻擊的豬鼻蛇,汗水直流,簡直像聖經傳說裡的大洪水。天哪,挪亞,你的方舟在哪裡?斯塔林這老小子要淹沒世界啊!這哥們兒,我確實是把他當成朋友的,畢竟我們共同經歷過成百上千的屠殺。但現在,他舉起了他引以為豪的武器,一把史密斯與韋森出品的鋥亮的手槍。他的腰帶上還拖掛著一杆漂亮的斯賓塞步槍。看起來,他如願得到了嚮往的東西。斯塔林·卡爾頓,那可不是什麼無足輕重的東西,他用槍瞄準的,是我和約翰的整個世界。他舉起了那精緻的手槍,準備開火了。我能明白情況有多糟糕,耶穌做證,我別無選擇。我抽出了馬刀,就像醫生拔出一根刺似的,刀刃掠過了那三英尺的短短間距,一半的刀鋒與斯塔林的大臉相遇,砍削進去,越切越深,直至我看到他的眼睛暴突出來。他甚至都沒來得及扣動扳機開火,就倒下了。我這瘋癲的老朋友,倒地斃命。我扔下他,繼續往外突圍,甚至都不回頭看一眼,而是帶著斯塔林之前那般的瘋勁,提防著不讓任何殺人狂奪走薇諾娜。

我們奔跑著,能多快就多快,穿過了那些棚屋,到了外面那冰凍的草地上。我左顧右盼,找我的馬,但它肯定是跑掉了,逃出了這個鬼地方。我一點兒都不怪它。一定得設法去到炮兵陣地後面的高地上才行,那裡是唯一能讓人覺得像家的地方。我牽著薇諾娜的手,就相當於是兩個藍衣士兵在奔跑。說實話,她個子比我小不了多少。假如有子彈從我們後方射過來,那也只是射偏的流彈所交叉形成的一張亂網。現在沒有印第安人繼續開火,一個也沒有,我們接近那一排加特林機關槍時,經過了「第一個抓住馬」的屍體,他直挺挺地躺在那裡。他是殺死尼爾太太和海芙齊芭的兇手,眼下,此時此地,他所付出的代價卻令人難以置信。這一切有何榮光可言?我真說不上來。根本沒什麼可說的。

那一天看起來純粹是惡魔撒歡的日子。一切都被殺死了,沒有人能倖存下來講述當日的遭遇。一共四百七十人,殺人程式完成之後,那些混蛋開始切肉。他們把女人們的性器割下來,扯開,繃到自己的帽子上;他們割下男童的生殖器,風乾之後當作菸斗袋子來裝菸絲;他們割下死人的頭顱,砍下死者的四肢,這樣一來,那些武士的亡魂就去不了天國的狩獵場了。騎兵們回到小山這裡,渾身都沾滿鮮血的汙痕和少量的零碎血管,像紅色的卷鬚。他們跟執行了屠殺任務的惡魔一樣開心,眉飛色舞,喜氣洋洋,彼此大呼小叫,沉浸在殺戮帶來的榮耀與成就感中。我從未聽過如此奇怪的笑聲,和山一樣高,和天空一樣開闊的狂笑。他們相互拍擊後背、捶打前胸,邪惡黑暗的話語比風乾的血跡更詭異,臉上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懊悔和愧疚。他們很歡樂,彷彿生活因殺戮而變得完美。屠殺,他們最渴望的肆意屠殺,終於實現。活力與生命的快感,生殺予奪的力量,還有內心盛大的滿足感,將他們計程車兵生涯推到了高潮。那一天,他們完成了正義的討伐和罪惡的清算。

不過,穿越大平原回去的日子裡,有的只是深深的疲憊和古怪的沉默。騾子們拖著大炮,專心致志。趕騾子的傢伙一路看著它們。找回坐騎的那些騎兵,倦怠地騎著馬,馬也懨懨欲睡。囊地鼠的一個洞,都足以把馬絆一個大趔趄,讓騎手像個菜鳥掉落馬下。中途停歇時,甚至也不吃東西。每個人私下求告的心願,甚至也不記得了。殘殺傷到你的心,也讓靈魂沾染汙穢。索維爾上尉看起來很惱火,就跟老宙斯一樣憤怒,同時又病態盡顯,像條遭投毒的狗。他跟誰都不說話,也沒人跟他說話。

另一個沉默無聲的生靈,是薇諾娜。我讓她一直緊靠著我。我不信任任何人。我們所經歷的,從中走出來的,是對她族人的攻擊和清洗。就像用一把金屬刷子,徹底刷掉士兵外套上的髒痕汙垢和風乾的血跡。由乖戾的、無法平息的仇恨所構成的金屬刷子。甚至少校也不可信任。如果士兵襲擊的是在斯萊戈的我的家人,情況也會是一樣的。當年,老克倫威爾那老傢伙sup/sup來到愛爾蘭,也說過不要留下一個活物,說愛爾蘭人是害蟲和魔鬼,要清理那片土地,以便讓好人進來安居,打造一個天國。現在,我猜我們是要打造美國人的天國吧。竟有如此之多的愛爾蘭同胞在幹這個活兒,難不成人間就理應是這個樣子的?高尚正義的君子,大概是不存在的。薇諾娜是部落裡唯一沒被扔到火堆上的人,她這次目睹了最可怕的災難,這讓她陷入沉默,連冬日本身的寂靜都顯得喧譁嘈雜。她現在什麼話也不說了,我只能把她緊緊地護在身邊,把她帶回到約翰那裡,讓她得到更徹底的守護。我問她,希望我為她做些什麼。我問了三遍都沒得到回應。我又試了第四次。「田納西,」她說,「田納西。」

註釋

奧利弗·克倫威爾(olivercromwell),1599—1658年,英國內戰中議會軍的大將軍,號稱鐵甲統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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