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暴風雪降臨了,寒風刺骨,鋒利如刀的寒風簡直能剃掉我的大鬍子。我能看到的一切,就只有眼前的羅盤,這一輪小月亮。暴風雪呼嘯了五天,當風雪消停,我也沒變得更聰明,還是一籌莫展。內布拉斯加西邊,原來只有一片野草的海洋,在冬季顯得挺怪。現在我驚訝地看到,那裡零星散佈著農場和房屋。既然是年終歲尾,那寬大的鄉間土路,沒人再趕著牛群走過。牧人和牛群如今是不是還往這邊來,其實都成了疑問。那新鐵路蜿蜒起伏,綿延無盡,但鐵軌眼下跟岩石一般寂靜無聲。荒野整個一片銀白,天空高遠,暗沉得令人生厭。這裡見不到一個活人,連個鬼魂也沒有。積雪有兩英尺深,可憐的馬兒可不喜歡這個。我從一小塊墓園之間穿過,那裡埋著愛爾蘭勞工,一丁點兒的小塊土地邊上圍著木柵欄,就在這陷於冬日圍困的無邊寂靜之中。那天夜裡突然又電閃雷鳴,電光襯托出了遠處的群山,黑黝黝的,像烤焦了的麵包。我不得不給馬綁上絆腿繩,以防這畜生受驚,然後一起縮在了一塊大石頭下方。雷聲轟響,把我腦袋裡的夢都給嚇出來了。舊日記憶隨之而出,我只想要回薇諾娜。少校痛失親人,那讓我的心也不禁疼了起來,但我依然想要回薇諾娜。

終於到了營寨,我感覺到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警衛什麼都沒說,放行讓我通過了。我直接去了少校的辦公室,甚至都沒想著要先搜尋斯塔林。我必須去有權拍板決定的人那裡,那樣才能解決問題。我走進去面見少校,他的臉又瘦又蒼白,看上去已經完全不像我認識的尼爾少校了。他從辦公桌邊徑直走過來,握住我的右手不放。他甚至都沒說話,那枯瘦的面龐上皺紋橫生,有些紅褶痕就像畫上去似的。他整個人都不對頭,就彷彿是吞下了一條活著的響尾蛇,那蛇正從身體裡撕咬他。那劇痛一次又一次地衝擊他,但他絕不退縮屈服。他說了幾句表示感激的話,說事情全都安排好了,就定在明天,通知資訊也送出去了。如果我想要一個為期九十天的服役合同,他可以籤給我,等期滿了,就解除。

我想告訴他我為什麼而來,但找不出什麼該死的字詞說出口。他肯定以為,我是跟斯塔林一起來的。他的桌上放有尼爾太太的一張銀版相片,可能是他倆結婚前後那段時間拍的,拍照的人也許就是泰坦·芬奇本人,那位老攝影師。少校注意到我在看相片,眼中閃過一絲脆弱的微光。關於女兒安琪兒,他說了一點情況,我說我不敢相信尼爾太太去世了,始終無法接受。「尼爾太太就是沒了,確實如此,」他說,「我的一個女兒也是。卡爾頓上尉去找你要回那個印第安小姑娘,這是唯一能讓我保持呼吸、繼續活著的念想。上帝保佑,明天我們就能把安琪兒弄回來了。我們給薇諾娜穿上了鼓手的制服,女扮男裝,以此表明我們把她當成了重要的人。」

約翰會希望我用什麼話語來說服尼爾少校?我不知道,我只能注視著少校,舉手敬禮,離開房間,重返營寨,自我沉溺在舊日的時光中。那些奇異的幽靈暗影和聲音在記憶中翻湧,我曾經認識的那些騎兵,還有威靈頓軍士長,那個討人厭的傢伙,成天唱著令人抓狂的民歌。哪怕命運再醜惡,每個生命也都有屬於自己的快樂時光吧。許多畫面從我的腦海中掠過,既有我讚賞的,也有我根本不以為然的。但瘦削憔悴的少校不在此列。我覺得,我在思索的就是這個問題。這個坦率剛直的人,從來都無法容忍不公或不義之舉。

我開始尋找薇諾娜,想看看她過得怎麼樣。跟斯塔林·卡爾頓共處兩週,使徒聖保羅也會被折磨死的。我餓得不行,即使施洗者聖約翰的頭sup/sup,我也能吃下去,但首先我還是得去找人了。斯塔林是a連隊的上尉連長,我也

在那裡找到了薇諾娜。她坐在暖爐旁邊,穿著一身新裝束。老天啊,有那麼一瞬間,我果真以為她是個男孩子了。她那亮澤的黑頭髮被塞進了軍便帽裡面,看到我,她跳起來向我衝過來。

「那個斯塔林怎麼樣,對你好嗎?」我問她。

「一路上他都不說話。」她說。

「一個字也沒說過嗎?」

「就只是給我下命令,坐哪裡,躺哪裡,就這些。」

「還是那麼古怪。」我說。話音剛落,斯塔林就邁著重重的步子進來了,木地板在他腳下沉降又彈起。他停下來,盤算我來有何目的,接著就拔出了腰間的轉輪手槍。

「你退後,離她遠點兒。」他說,「否則我現在就斃了你這混賬。」

「看在神聖基督的面上,卡爾頓,你少安毋躁,我不是來跟你作對的。」

帶著一種冷淡又陰暗的步態,我走去了申領軍需的倉庫,領取我的下士軍裝。在貨架之間換上了那制服。對我這樣小個子的人,軍需官的部下總會出手相助的。他盡其所能地幫我選尺碼試穿,給我發了皮帶還有其他裝備。我保留了自己的鞋子,軍隊的粗革皮鞋,穿著磨腳,我可不想再受折磨了。軍械庫發給我一杆步槍和一把手槍,我係上襯衫,掖好下襬塞進褲腰,這個瞬間激起了我的許多回憶。好多年的時光消散了,我彷彿回到了跟約翰·柯爾來到軍營的第一天。聖路易斯變得很遙遠,彷彿隔著一千年的時光。我彷彿又看到了約翰,躺在田納西的床上,褲腿破了一個洞;密蘇里的樹籬下,我第一次遇到他時,他還是個衣衫破爛的少年。這幻覺讓我感到眩暈,我在思考,自己真的要背叛這個最親近的朋友嗎?我在暗中祈禱,祈求的東西,我甚至無法說出口。

一個德國商人將帶我們去會見酋長。這事,他能拿到多少美元回扣,錢從何而來,我真不知道。他是個小個子,鬱鬱不樂的樣子,沒頭髮,戴著一頂外國式樣的帽子。據說往南一百英里,有個隨著鐵路出現的拉勒米新城,而他在那裡擁有股份。這個德國人穿了身白色條紋的西服,自從《創世記》裡的大洪水消退之後,他這衣服就一直沒洗過吧。有人說,他的名字叫亨利·沙約翰,在我聽來也不是很有德國味兒。不過,沙約翰先生很喜歡口嚼菸草,時常在嘴裡嚼出一大團溼乎乎的白沫。他跟少校講話時,只是不斷地轉頭吐煙渣。

為了面見酋長,我們要騎行兩天,應該沒有大炮隨行。營寨中有五個團的兵力,人數配備得滿滿的,畢竟蘇人讓所有人恐慌,已經侵入蔓延到政府的心中。1868年,政府和土人達成了另一個協約,但鐵路又開始在他們的領地上橫空出世。我甚至要設想,我們原本可能五千人馬一起過去的,但這次的「友好舞會」儀式,「第一個抓住馬」只允許兩個連隊過去。也就是說,這邊只有兩百個士兵,而他那邊的團隊據說已經增長到了三百人。少校不以為意,他要去帶回自己的女兒,假如他沒能如願,有多少士兵參加作戰都沒關係的,換不回女兒他情願死了算了。他始終帶著孤注一擲的神情,不成功便成仁,就像一個人站在高橋上,考慮著什麼時候跳下去。我已經有點兒害怕他了,想盡量躲遠點兒。斯塔林·卡爾頓騎著一匹高大的灰色馬,這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可他卻在流汗,汗水滴滴答答地流淌到衣領裡,還有幾滴掛在他的眉毛上,結成了微小的冰凌。斯塔林無疑是這人世間最反常的基督徒。我們騎行在隊伍末尾部分的位置,薇諾娜此前已漸漸拐了進來,靠在我的身邊。

「你確定要回去嗎?」我問她,「我可以帶著你走的,這個地方很輕易就能逃走,只要你給我一個訊號。」

「我確定。」她對我露出微笑。

「真是見鬼。」我說,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腔中破碎。

我試著來弄明白這個計劃。我們要把薇諾娜還給她的舅舅,換取安琪兒·尼爾,然後就是把她帶回來。那之後呢,薇諾娜要經歷什麼?他們認為她將穿上蘇人的裙子,成為蘇人?這幫傢伙會為薇諾娜著想嗎?我不敢肯定。很可能不會的。斯塔林就只是愛戴他那令人尊敬的少校,為了支援長官,他會調集自己權力範圍內的一切資源。當然,少校是我遇見過的人當中最公正、最磊落的人,但如今悲傷哀慟的刀子已經把他切碎了。從前服役時與我相熟的那些人,此刻也仍然在這個團隊中。不過,我再次穿上藍軍服,還是太怪異了。小個子的沙約翰在最前面騎行,在騾子背上忽高忽低地顛簸著,好像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的樣子。那些常見的丘陵和山峰,現在點綴上了冬季霜雪的花邊或披巾。大地即使處於陰鬱的苦難中,也能給旅人以些許的安慰。一個黑色的事實,苦痛已刺穿我的心。

斯塔林統領著我以前的老連隊,而我則有自己下士的活兒要幹。一個臉皮黃黃的陌生新人——名叫索維爾上尉——負責領導a連。他的臉頰,看起來彷彿是來自木頭的一層刨花。他也留著鄧德里雷爵爺樣式的長鬍子,就跟多年前的戰友沃齊豪恩那樣,像有人在他兩側的腮幫子上各掛了一小簇荊棘枝條。斯塔林顯然不情願跟我說話,所以我什麼也不問他。我懷疑他大概是不信任我,但我其實並沒有謀劃什麼,只是想保證薇諾娜的安全。現在,她收到指令,上前去了少校身邊騎行。少校的坐騎是一匹漂亮的黑色母馬。看到那樣的駿馬之後,我就明白了,我一路騎行,穿過內布拉斯加和懷俄明,胯下只有一匹不上臺面的差勁老馬,當然是趕不上他們的。在雪地映照的迷人銀色光線中,那母馬的皮毛也隱隱發亮。距上次與少校一起騎行,已經過去了好久。往事驀然潮水般湧入我的心底,讓人憂傷。過去這些年來失去的老戰友,戰役中陣亡的人,還有尼爾太太這麼美好的女人,很久以前在斯萊戈亡故的我的家人,他們的身影縈繞在我的腦海中。斯萊戈,這個詞在近十年裡很少被我記起,而如今,媽媽那髒兮兮的衣裙再次浮現在我眼前。我妹妹的圍兜被死亡撕毀了,她們消瘦的面容有冰涼的觸感。我的老爹倒在地上,枯瘦的身軀貼著地面,像一抹黃色牛油留下的痕跡。一道汙痕。他那高高的黑禮帽被壓碎了,就像六角手風琴從兩頭擠壓下去。有時候,我也知道,自己並不是什麼聰明人,但偶爾地,當理智的輕風吹來,慣常思維的迷霧消散,我似乎也能把萬事萬物看得很通透,如同燒荒後一覽無餘的田野。我們一路跌跌撞撞,摔倒又爬起,並把經歷稱為智慧,但那其實不是智慧。人們說,我們是基督徒啊,但我們並不是。人們說,我們是上帝養育的生命,超越了動物的層次,但只要在這世上活過的,誰都知道那是鬼話。這一天,我們動身去找「第一個抓住馬」,在無聲的共識中,我們已經判定他是個殺人犯。但事實上,是我們殺害了他的妻子和孩子,那第一個薇諾娜。還有更多的人死在我們手下,都是他的同族親屬。我們自己的薇諾娜,就是從大平原那邊搶來的。我們收留了她,就彷彿她是我們的親生女兒。但她不是。她現在是什麼身份呢?她被兩邊爭奪著,穿戴成美國騎兵部隊中少年鼓手的模樣,卻還能從容地笑出來。在內心深處,她願意承擔責任,盡力彌補少校所受的傷害,因為尼爾太太曾善待過她。薇諾娜就是這片氣勢恢宏的土地上的小女王。真他媽的煎熬,但身為一個下士,我最好還是別傷心哀哭。約翰還在家裡,猜想著我會幹什麼。我難道不是背叛了他,也背棄了我真實的心聲?這個世界也不是隻有搶奪和攫取,同時也存在思考。但我沒那個能力把一切都思考清楚。天開始下雪了,飛舞的雪霰後面隱藏著黑暗深邃的空間,連帶著風,一起吹拂著我們的黑暗和愚蠢。兩個連隊繼續行進,最前面是那個騎騾子的德國佬,看上去像一隻人猿。實際上,此刻沒有誰比我更像一隻傻猴子。

「第一個抓住馬」沒有直接露臉。他的手下在一道深谷靠近盡頭的地方等著我們。兩邊的斜坡十分陡峭,卻長著樹,你不禁要奇怪它們怎麼能紮根落腳的。蒼翠的常綠灌木往上朝天空恣意生長,彷彿是某種凝固著的火焰。坡底是樺樹,一片冷冷的銀白,叢集在一起,像婚禮上的伴娘和少女。在我看來,蘇人似乎已經變了。原本花哨的裝飾不見了,他們不再戴羽毛頭飾,頭髮看上去也找理髮師修剪過了。他們穿起了白人的衣服,各種奇奇怪怪的款式,只要是你看過有賣的,這裡都有人穿——大部分是破衣爛衫。他們中有的人,身上還掛著細鋼絲編成的護胸甲。這些蘇人,在戰爭中沒幫過我們,現在無論誰都不太喜歡他們。近期以來他們與政府達成的幾個交易,也不會有任何補救。少校在馬鞍上坐得挺直,勾起脖子四面張望,似乎以為能在什麼地方看到他的女兒。一種奇怪的氣氛籠罩在我們四周,不僅是我們這些士兵,也包括印第安人。就像在努恩先生的劇場裡,一幕戲即將開演。士兵們彼此瞥一眼,快速地交換眼神。印第安人的武器裝備充足,還嶄新鋥亮的,這可是我們都不願意看到的。對方的匕首和手槍,也夠新夠亮。他們那神態似乎在說,他們遇到的是一群流浪混混,不是什麼好人。這裡的一切,都屬於他們的父輩,而我們都是聞所未聞的外來人。現在,有近十萬的愛爾蘭人晃悠在這片土地上,還有逃避暴政、遠渡重洋而來的荷蘭人與德國人,以及闖蕩至此的東部人。人們蜂擁而至,漫過了荒野中的土路,就像一個無休無止的畜群。我們面前的每一張臉,看上去都像被扇過耳刮子那樣。扇過這邊的臉頰,又扇那邊。黑黝黝的臉,從便宜的破帽子下眯眼斜睨著我們,用那種屢受摧殘的人才有的目光。

「第一個抓住馬」從遠遠的矮樹叢那邊騎行而來。我已經很多年沒見他了,他還是戴著印第安武士的羽飾戰帽,穿戴得體。為這一天,他肯定做出了些特別的安排和努力。他的臉看上去挺驕傲,但又不似耶路撒冷潔淨聖殿裡的耶穌那般嚴肅慍怒。他騎著一匹漂亮又神氣的公馬,也不用費事給馬裝上轡頭韁繩之類。沙約翰看來會說蘇人的語言,他們交談了一會兒。少校眼下就只是坐在馬背上,平和又鎮靜,好像是在練兵場檢閱軍隊。我只能看到他的後腦殼。他的制服也刷過,整齊利落,勤務副官還幫他把帽簷捲過了。前一天夜裡睡覺,他可能還把制服壓在了身下,以便壓出挺括的折縫。當印第安人的佇列往後退縮,讓出一條小小的間隙通道,少校的女兒被領著走出來,少校甚至也沒動一下。那是一個大馬蜂窩,他不想去踢上一腳。

沙約翰回頭來帶薇諾娜,斯塔林·卡爾頓跟著薇諾娜一起上前。在雙方之間那一小片冬日的草皮上,交換儀式完成了。「第一個抓住馬」扭轉了馬頭,用光腳跟踢了踢馬的前肩下腹。就像往日的南方邦聯士兵,他也沒靴子穿。薇諾娜跟在他後面,馬兒揮蹄小跑。印第安人倏然間漂流而去,動作一致,就彷彿空氣是無聲的大洪水,推走了他們。安琪兒·尼爾留在原地嗎,看上去不超過八九歲吧。一個小女孩,背後是那火焰般湧動的深綠灌木。她被打扮成了蘇人小姑娘的樣子。少校策馬上前,朝騎在小馬上的女兒彎腰俯身。他一手抱起她,就像提起一個散貨小包裹,反手把她放到了身後的馬鞍空位上。只要想聽的,誰都可以聽到安琪兒在嗚咽啜泣。我們一起集體掉頭,原路返回。

註釋

取自莎樂美的故事,見《聖經·馬太福音》。——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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