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沿著那小路行進時,我們立即明白了為什麼利戈急需幫手。透亮的溪水就像結了冰霜的大鬍子,大片大片的田野顯得愁容滿面,茂盛的野草焦黑如焚燒過一般,潰爛的莊稼東倒西歪,看樣子能收起來一半就算是好事了。暗黃的土地橫陳眼前,驚惶的天空向遠方蔓延,直至天際。與天相接的地平線上,不知名的樹木將嶙峋的剪影投射向地面,殘株與樹幹折斷後形成的尖刺銳利無比,小山交疊著湧向更遠處,那裡的樹林木訥而固執,群山頂上積著雪,像猶太人戴著小白帽。這裡顯然沒有足夠的人手來好好開墾利用這些田地,這點確鑿無疑。這裡沒有整齊利落、生機盎然的農耕活動,也不像軍隊那般秩序嚴明,更談不上井井有條。我們放慢腳步,朝房子走過去,利戈就住在那裡,隔得老遠我們就能看見,他的頭頂已滿是白髮,上帝保佑他吧。他面前是一隻白色斑駁的大杯子,杯身挺高,利戈的目光從杯口上方投射過來,衝著我們露出了笑容。他沒戴帽子,頭髮像一團凌亂的煙霧,說句實話,看到他穿平民服裝,感覺還挺古怪的。是戰旗手馬根軍士,是負責扛團隊彩旗的。他從門廊臺階上走下來,走到夯實的沙地上,握住我們的手。老天做證,他亮晶晶的眼睛有些溼潤。

然後我們告訴他薇諾娜還有那大鬍子劫匪的事情,利戈說他知道那傢伙,他不是什麼上校,但在「黃褲腿」軍隊中也確實算個人物。跟他一起的幾個小弟,是他原先負責指揮的手下。他們一直在四處轉悠,為非作歹,絞死黑人。我們說,看來在路上看到的那些黑人屍體就是這個王八蛋的「傑作」了。利戈說準沒錯,並告訴我們,他的名字叫塔克·皮特里。

管他呢,我們要乾的活兒可是多了去了,而不是操心這個塔克·皮特里,猜他到底是玩完了,還是又活過來了。利戈這裡有個很好的女人,叫羅莎麗,她可以照料薇諾娜。她把薇諾娜帶過來,架著去了屋內,安置到了鋸木架搭起的擱板上,緊靠著高大的爐火。我努力回想,以前什麼時候見到利戈這麼開心過,似乎從來沒有。估計他現在大大鬆了一口氣。羅莎麗的一個兄弟名叫丁尼生·伯格羅,他也為利戈幹活。他們是被解放了的黑奴,丁尼生負責耕種五英畝地,參與收穫分成。我們看到,他們所有的一切,就只有一匹上氣不接下氣的母馬,用於犁地。利戈說在這裡,一頭騾子趕得上三匹馬頂用,騾子就像金子。所以當他一下子看到四頭騾子的時候,簡直喜出望外。我告訴他,這些可是世間有過的最好的騾子,並對他講述了馱行李的騾子和沒人騎時薇諾娜的騾子是如何跟著我們跑的。「他媽的,這太絕了,」利戈感嘆道,「誰能想到還有這樣的事。」我們問他有沒有收到斯塔林·卡爾頓的訊息,知不知道他在那邊過得怎樣。

「北普拉特河以西的全部情況他都聽說了,大平原那邊很糟,全亂成了一鍋粥,蘇人橫衝直撞。有人看到了‘第一個抓住馬’,他組建了一個新的武裝團伙。整個局面越來越糟,就快成地獄了,」利戈說,「丹·菲茲傑拉德也從安德森維爾戰俘營回家了,眼下在阿拉斯加伐木。」

「那真挺不錯的。」我說,說實話,我本來還以為他必死無疑的。

「是啊,」利戈說,「他總算活著出來了。」

我們多少算是安頓下來了。我開始照料一隻受傷哀鳴的鴿子,這小東西是偶然來到我們身邊的。約翰在小樹林中發現了它,見它的翅膀耷拉著,顯然是折斷了。當白日那長長光線的靜脈將血液輸送向莊嚴的大地時,一切都顯得如此凝滯又安靜,我聽不到任何人發出響動,那就彷彿是世界已經終結。一個悄無聲息的中午,約翰躡手躡腳地進來了,捧著一隻木頭盒子。他在我邊上坐了一會兒,一直喋喋不休地嘮叨。我聽到盒子裡傳來咯吱咯吱、含糊不清的聲音,於是就一直盯著盒子看。看到我好奇的樣子,約翰倒是樂在其中,好像覺得挺好玩的。此時的約翰已經留起了大鬍子,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南方叛匪。也許在阿波馬托克斯戰役中為李將軍奮戰過,或者幹過更壞的什麼勾當,他現在看上去簡直像是「黃褲腿」上校,但我不想直接就說出這樣的話。因為,不管怎麼說,他還是挺俊朗挺漂亮的。時間在流逝,他還在鼓吹那些歌手,說人家四處巡演,每到一處都如同女王,諸如此類的。然後,他展開雙臂,兩手近似於託舉起他的臉龐,彷彿是在說,哎呀,我能猜到你的心思,你在猜我帶來了什麼寶貝,對吧?他開啟了盒蓋,那小傢伙的頭立即冒了上來,彎彎的喙,珠子般的眼睛,亮晶晶的。約翰問我願不願意照顧它,讓它康復?我說我願意,相當樂意。「咱們給它起個什麼名呢?」約翰問我。「就叫‘李將軍’吧,」我說,「你看它那模樣,就好像要掛帥上陣了似的。」

接下來,整個一月,我們都要幫利戈的農地燒荒,在苗床邊上勞動,埋下菸草種子,然後拉開長長的亞麻布卷,防止寒潮霜凍傷害幼芽。大雪把我們困在了屋內,丁尼生唱起了老歌,而羅莎麗弓腰在洗衣板上,忙得就差抓狂啦。利戈有一把小提琴,那上面拉出的頓足爵士舞曲,可是你從來都沒聽過的。薇諾娜康復了,她是我們所有人當中最興奮的,一直在輕盈旋轉,暢快跺腳,就像一抹古銅色的烈焰。利戈拿出了備用的鹹牛肉。為了保暖,騾子被關在那大大的菸草庫房中休養。那倉房捻縫仔細,密封很好,騾子們肯定以為它們到了「泰比」國sup/sup。我和約翰告訴大夥兒,我倆曾在努恩先生的劇院演過戲,我不得不穿上花邊短襯褲,還有小旅行袋裡裝著的鞋子,才能充分展示我們的打扮造型。我頂上了一個乾草做的娃娃玩偶,權充假髮,於是這一切都顯得挺逗趣的。「你這表演怎麼也值得點兩根蠟燭看的。」利戈說。他又點起一根蠟燭,壁爐的火光把我的身影投在牆上,影子顯得很高大。

積雪消融之後,我們開始犁地。想要獲得收穫,就只能放手去勞動了。四頭騾子被掛上了耕犁,也展示了它們的價值。四十英畝的田地,它們來來回回,犁了三遍。地被整成長田壟,為的是一條條分批栽種植株。小小的菸葉苗被移植到地裡來,第一個人負責拿鐵錐往土裡戳坑,第二個人就往坑洞裡放進一株幼苗,第三個人負責澆水和施肥。中午我們在田邊樹下埋頭吃飯,利戈經常會拉起小提琴,丁尼生唱起了他的非洲民歌。音符飄入樹林中,讓鳥兒們沉睡的小身體微微抽動,彷彿要隨著樂曲打節拍。我們從沒這麼辛苦地幹過農活,也從來沒在夜晚睡得如此深沉。菸葉苗長出來以後,我們還要負責耙地除草。一天又一天,我們在田裡走來走去,給植株打頂,掐去菸葉上開的花——那隻會消耗養分,沒有任何的娛樂活動。薇諾娜是個冷酷的殺手,無情殘殺菸葉天蛾,把那些肥嘟嘟、圓

滾滾的大青蟲趕盡殺絕。

夏季到來之時,熱風吹過田地。我們穿著薄薄的襯衫,舉著髒兮兮的雙手,滿頭大汗地站在田裡。我們之間的友誼也日漸深厚,一種類似戰友的情誼。利戈的老爹送羅莎麗上過學,在許多事情上,她就跟蘇格拉底一樣智慧。她和薇諾娜變得親密無間,簡直像親姐妹一樣。至於丁尼生,我不太瞭解,但要是跟他這樣和善的人一起,我們即使身經百戰也是樂意的。我從沒見過什麼人槍法有他厲害,除了利戈。他在圍欄的一根立柱上插起一條小樹枝,在五十英尺的地方就能一槍把枝條打裂,其他人根本不可能辦到。

終於到了收穫季,一連幾周,菸葉不斷變黃,我們毫不停歇地持續採摘。這些葉子被掛在橫放的木頭棍子上,棍子一路接到穀倉裡,用於烤乾菸葉的爐子點起了火,騾子們大概會覺得,自己這次是進了地獄。無數的火星從穀倉門口飛出去,再有更多的柴火被運進來。那穀倉就彷彿是一臺巨大的蒸汽機火車頭,即將啟程開到什麼地方去。然後,等菸葉乾燥到合適的程度,穀倉的大門就會開啟,秋日那溫潤厚實的好空氣流進來,讓菸葉逐漸醇化豐滿。接著,它們將被一層層堆疊,紮在一起,被壓平後捲起來,綁紮成捆,運去帕里斯鎮上的市場,再裝上大車拉去孟菲斯。利戈拿到了貨款,我們因此有機會品嚐那種小瓶裝的威士忌,口味濃郁香醇。我們在孟菲斯街頭快活地晃悠,東跑西顛,跟點燃了的爐火似的,然後幹了什麼,誰也不記得啦,總之就是打道回府了。我們由衷讚美這人世,因為這世間畢竟有些美好事物的。利戈買了幾匹馬,又進入了十一月,已經沒有什麼莊稼再需要照料的了,也沒有什麼莊稼能帶來比菸草更多的回報。人家付款給利戈時用的是金子,因為那是唯一可行的支付手段了。南方人都很討厭用鈔票,不喜歡紙票子,說實話,就算南方人把紙幣跟木頭一起塞進爐子裡,我也不會驚訝的。

花開蜂自來,而金子引來的則是盜賊。通常來說,人們帶著貨款回家,還沒進家門時,盜匪們就知道生意來了。我們提前把槍支都準備好了,荷槍實彈,以備不時之需。為了緩解緊張,消除擔心,利戈將兩把長槍都放在身邊。我們一直全副武裝,隨時可投入反擊。冰霜讓整個農場再次凍得硬邦邦的,長長的莠草黑乎乎地拖掛著,垂向小溪的水面。黑熊在尋找冬眠藏身地,對冬季沒有熱情的鳥兒們,都消失了,只有知更鳥還在固守著地盤。假如我們感到滿足或自豪,一半是因為薇諾娜,另一半就在於我們的工作,還有我們自己。我和約翰差不多恢復了吧,重新變得健壯又硬朗。我倆的面龐也日漸明朗豐盈起來,彷彿是燒荒處理之後再投入耕種的兩塊農地。

我們經常聊起曾經度過的那些日子,肩並肩坐著,抬眼盯著屋頂下面的蜘蛛網。從前發生的那些事,我們一一回顧,說著說著把話頭又帶回到現在。約翰苦苦思考著,想知道我們能為薇諾娜做點兒什麼。她需要學會一門技能,演黑臉戲不能算數的,她至少應該去哪裡上個大學,適合她的大學。秋初的時候,約翰試過一次,想把薇諾娜送進學校,但帕里斯這邊的學校不收印第安女孩。「這姑娘可是比全美國的小妞都更好啊,」約翰篤定地說,「這個壞良心的世界,去他媽的,都是些瞎子。他們難道看不見這丫頭有多好嗎?」

塔克·皮特里來了,在他自己最合適的時間點,沒有操之過急。估計就是這樣的。估計他之前就是受傷了,要耐心等著痊癒。這一天,我們早早醒來起床了,看到他站在農場一頭的遠處。那裡有些老樹,隱藏幾個人沒問題,但他走出來了。我們站在羅莎麗打理的廚房中,喝著咖啡。昨天下冰雹了,像挺大的石頭那樣砸下來,砸死幾隻狗輕而易舉,但現在根本看不到冰雹的痕跡了。他看上去是孤身一人在那邊,穿著黑衣服,槍橫架在胸前胳膊上。菸葉的莖稈還在地裡挺立著,等待燒荒點燃的新火焰。很快就要忙乎那事了,一輪漫長的農活又將重新開始,這倒也沒讓我們畏縮。我記得,或者說是我認為自己知道,站在那裡的人就是塔克·皮特里,但隔了這麼遠的距離,我怎麼可能看得清?要說記憶的話,記憶可什麼都不喜歡的,只喜歡它自己——你只記住想記的東西。

塔克·皮特里繼續朝我們這邊移動,不僅是他,他身邊還出現了另外兩個人,就像是突然在那裡冒出來的鬼魂。也許他們是在試水,或者查探路線吧,他們原本可以沿著小溪,從那邊的田地過來的,但結果選擇了走這邊。當時天色還早,在他看來,我們大機率還在睡覺,但他仍然先停了下來,停在長槍射程之外。他對射程很清楚,就像用量杆精確測量過一樣。其實,那麼遠的距離,子彈哪怕能打到他,也只會如一顆橡果籽實般挨著他的夾克落下。利戈曾說過,塔克·皮特里很膽小,傳聞說他是個懦夫,但在這個晴明寒冷的早晨,他看上去可不像個膽小鬼。我們有兩把步槍,還有兩把火槍。羅莎麗和薇諾娜接到指令,有需要的時候,她們要幫著填裝子彈。步槍射擊動作更快,一次可裝好幾發子彈。利戈和丁尼生各拿了一杆槍,瞄準了目標。他們坐著,陷落在舊椅子中,從後面看去,仿如趴在父親肩頭睡覺的小朋友,但其實他們正弓著身子,專注地盯著塔克。全世界都知道,利戈是個神槍手,關於這一點我們毫不懷疑。將會有三個人死掉,但那不會是他愛的人或他喜歡的人。「去他媽的‘黃褲腿’,」他說,「之前他們打仗輸了,這一次也會輸的。」然後,從塔克·皮特里身後的什麼地方,一下子冒出了更多的人,大概有六七個之多,驚得利戈從長槍上抬起了頭。「最好檢視一下後面,趕快。」他對羅莎麗說,把頭探出去以便看得更清楚,像是在確認我們有沒有被兩面夾擊。羅莎麗噼裡啪啦地穿過大屋,跑向屋後。恐懼潛入了我們的身體,就像一隻飢餓的蟑螂,心口和腸胃都被攪動了。我覺得我真有可能把喝下去的咖啡吐出來。

我們用火槍分別瞄準了塔克兩側的傢伙,但問題在於,沒有富餘的備用人手來擊斃那些新增加的敵人。好在還有房屋做掩護,如果今天能把我們幹掉,估計他們會很開心的。估計那個被我們逃走的晚上,塔克這王八蛋一定羞憤交加。塔克·皮特里他們過來了,陣勢還真有兩軍對壘、即將開戰的感覺。只見那幫土匪貓著腰開始行動了,正在尋找倒伏的樹木,以及柵欄和柴堆,總之任何可以充當掩體的東西都不放過。他們一路向前移動,現在他們大概已經在射程之內了。羅莎麗跑回來了,說在後面沒看到什麼危險的跡象。後側的大門閂著,窗子的護窗板也全都牢牢插上了。近些天剛剛下過大雨,洪水也漫流過,房屋與小溪之間的土地成了一片泥濘的沼澤,沒人會願意踩著那爛泥坡地走路的。「那倒也是,」利戈說,「但現在來的這個可不是人,是魔鬼,是殺人狂魔。」羅莎麗·伯格羅抬起一隻手放到了胸口。真是,確實是魔鬼。眼下,房子前面那大片的寬廣土地看起來空空的,那些人蟄伏在哪裡?我們就只是等著,壁爐還沒點火,相當冷。我們把窗子推開了,因為要準備開槍,霜凍刺骨的寒風趁機蜂擁而入。門廊將我們的位置擋在暗影之中,那正前方還是空蕩蕩的,昏暗朦朧。隱約能看到有一個人在奔跑,像長耳大野兔,迅速奔向一個新的藏身處。他彎腰躲起來了。別處又有了另一個傢伙,偷偷摸摸地靠近,彷彿正在玩童年時期的某種遊戲。現在,利戈的大鼻子往下壓,差不多靠在了槍管上,他的頭往一側歪斜,整個人一動不動,靜得如同一幅畫。他不打算現在開槍,要等到能看見至少三個人的時候才會開火,屆時他很樂意讓對方知道,我們其實都已經醒了,在等他們自投羅網呢。

利戈開火了。漂亮的長距離遠射,正中靶心,掀掉了一個正在跑動的爛崽的帽子,同時也打進了他腦殼的頂部。隔得老遠你也能看到大量的血液飛濺出來,那傢伙重重地倒下了。接著,丁尼生也開槍了。五十英尺打嫩枝,相當於百步穿楊嘛,所以打活人移動靶也毫無困難。幹掉兩個了,我們在心裡默默數著。他們還擊了,但只是在碰運氣,希望子彈能像瞎貓逮到死耗子。有那麼一會兒,一切都變得很安靜。我看到三個匪徒縮排了暫存菸草的棚子那裡,隱蔽在了山牆後邊。一長條陰沉的黑雲帶裹挾著的雨水到來,將萬物的高亮色彩剝除,灰褐的黑色調的世界迅速降臨。菸草的棚子上還斑駁殘留著以前塗過的紅色油漆,而天氣和時間,是抹除油漆的一把好手。我們馬上就意識到了,這邊得有人出去阻止他們。他們這樣偷偷摸過來等待時機,可不是好事。我們必須建立新優勢,佔據有利位置才行。其他四個傢伙看上去依舊是分散開的,各自保持著距離,但棚子那兒的三個人,沒有探頭出來張望,那肯定意味著他們在後面迂迴活動。我得馬上解決這些人!這個念頭迴響在我的腦海裡。約翰知道我要幹什麼,我什麼都不用說,他就明白了。於是,我彎腰向屋子後面走,提起了後門上的橫閂。在我身後,羅莎麗把門閂又放回去了,木頭擦刮時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走了有一小段路,沒有能當作掩體的東西,我整個人都暴露在外。我試圖繞著大谷倉前行,還要準備著與那幾個潛伏的傢伙過招。我拿了一杆火槍,還有利戈那把可連射的手槍,所以並非赤手空拳,甚至感覺自己又酷又冷靜,就像是靜悄悄地行動,去捕殺鮭魚。鮭魚躲在水裡一塊黑乎乎的大石頭下面,捕魚人在岸上可不能弄出絲毫的響動。向前,向前,去幹掉他們。我聽到背後傳來槍聲,噼裡啪啦的射擊聲,一片嘈雜,還有子彈嗖嗖嗖的嘯叫,既有從屋子裡打出去的,也有從田野裡打過來的,那就像在我的傷口上撒了鹽和醋。這些渾蛋在哪裡?幾個人偷偷地摸到這裡來,難道不知道殺人是罪孽深重的惡行?順著穀倉的山牆,我臉靠牆體,慢慢地移動著。我現在看到那三個傢伙了,跟我呈九十度角,面朝遠處看著。雨水不斷落下,在他們頭上也在我的頭上往下流,一邊還冒出水汽。跟我相比,他們的位置更加是在風口上,風就像我的盟友,怒火直冒,在對他們發作。其中只有一個穿了黑色的長外套,其餘的看上去凍得夠嗆,彷彿孤兒。我舉起長槍射向了靠後的那個傢伙,隨即扔下槍,拔出手槍瞄準第二個目標射擊。那傢伙,我想我只是打中了他的胳膊,然後還得趕緊對付他們當中最前面的人,否則的話我就完蛋了。

與此同時,正面的交火也依舊在延續,槍聲大作,但我看不到具體的情況。我跟上帝之間沒什麼合約,我也不是上帝的戰士,但我還是祈禱,求上帝保佑薇諾娜,讓她好好活著。在開槍激戰的中途,我所能想到的,全都是薇諾娜。約翰能照顧好自己,他挺機警靈活的。利戈和丁尼生也沒問題,羅莎麗已經是成人,很聰明。但薇諾娜還是個鮮花般的小姑娘,保護她是我們的職責。我衝過去襲擊眼前這個人,現在我能看清楚他的模樣了,活脫脫就是個衣衫襤褸的漂泊流浪人,睡眼矇矓的樣子,眼屎都沒擦掉。他看上去像是從某種舊生活中逃難跑出來的愛爾蘭人,也許吧,天知道是哪裡呢。他逃到了這裡,卻遇上一個他不認識的人,正發狂般地飛奔過來襲擊他。我射出了兩發子彈,但這位流浪漢動作飛快,躲到了一個飼料槽後面。我就像櫥窗裡的鴨子那樣暴露在外,無處躲藏,只得飛身快跑,去尋找可供隱蔽的掩體。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大塊廢鐵,大概是什麼舊鍋爐的外殼。那傢伙的子彈打到了鐵皮上,一顆,兩顆,那噪聲倒也形成了某種和絃的音效。田納西的雨突然停掉了。無論誰都可以起誓說,是努恩先生,或者是他手下哪位天才的弟兄,從這個死亡的舞臺上升起了一張背景巨幕。田納西那闊大的天光傾瀉下來,一片銀白。大屋那裡還是槍聲不斷,就像一個大軍團在作戰。我一眼瞥見,在棚子和大谷倉之間,塔克·皮特里在奔跑,一邊還朝他的屬下揮手。那些人在我的視線之外。從我所在的位置,拿手槍是打不到他的,我需要強攻那該死的飼料槽,幹掉藏在後面的那傢伙。對的,在這事上,上帝也會幫我的,我心裡想著,就看我的表現了。這裡是決定性的一張大牌,命運扔下來的。請成全我,上帝,求你了。我縱身跳起,想要快速跨過到飼料槽的這段間距。我感覺有顆子彈撕裂了我的肩部,也可能是耳朵這裡。我說不準。我的身體是向下栽倒了,真可惡,手槍從我手中甩了出去,打水漂般掠過地面。我的敵人跳了出來,弓著腰朝我衝過來。「不許動,不許動。」他喊道,滿嘴的噓噓聲和咒罵。他踩在我的手上,說:「你動一動就死定了。」我相信他說的是真話。我朝上看,他那兇巴巴的黑臉膛對著我,奇怪的眼睛和臉龐上佈滿皺巴巴的疤痕,就彷彿是世上最差勁的裁縫給他縫合的傷口。大屋那邊的槍聲忽然停了,四周一片岑寂,好像有什麼人說話了。「別動,動你就死定了。」這傢伙又說了一遍,他竟然仁慈到這個地步,我反倒有些驚訝了。他為什麼不直接殺掉我算了?但人畢竟是奇怪的,殺手甚至更奇怪。大屋那邊大張聲勢的射擊又開始了,我看到在屋舍間隙的空地上,有跑動的人影閃過。或許,塔克·皮特里和他的手下正嘗試突襲吧。槍聲不斷,打了又打,各種喊聲混雜在一起。我停留在穀倉後面,看著雨後的新天空向高處展開如馬匹騰躍,感覺挺古怪的。我和那個斜眼怪物彷彿是在一處寧靜的小水潭中,心平氣和地自在呼吸著。這裡將會是結束我的地方吧,沒有薇諾娜和約翰,我也不想再活下去了。遠處又響起了噼啪咔嗒的子彈聲,很大聲,然後又沉寂下來。斜眼貨往左迅速看了看,想知道那邊是什麼情況。交火結果如何,他知道的可並不比我多。「嗨,塔克,」他喊起來,「塔克·皮特里?」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塔克·皮特里,他媽的結束了嗎?」

一個奇蹟發生了。有另一個人繞著棚子走了過來。另一個人,不是我們這邊的,也不是塔克那邊的,而是一個滿臉汗津津的大塊頭,魁梧到讓人肅然起敬。他牛一樣的大眼睛,沉甸甸地瞪著。我認識那張臉,我的敵人甚至還沒看到他,那肥壯的男人就開槍了。我這新朋友的臉幾乎被轟飛了一半,血落到我的頭上,跟我自己的血混在了一塊兒。耶穌啊!神聖的基督老天爺啊!這老哥是從哪裡來的?那是斯塔林·卡爾頓啊!

他甚至一聲招呼都沒打,緊跟著就去了棚子和穀倉之間的空隙,在那邊開始舉槍射擊。我把血汙從眼睛上面抹掉。這整個世界就像一隻起勁敲響的大鐘,但我還是一瘸一拐地拖動身體,站到了斯塔林那寬大的肩背後面,往外窺探。我看到丁尼生已經直接站在了門廊平臺上,挺立著,拿步槍瞄準並射向遠處的田野,目標是那些矮小雜樹林中逃竄的人影。羅莎麗捧著一盒子彈站在他邊上,只是在給他的斯賓塞長槍重灌子彈時,丁尼生才會暫停片刻。他開火,就像個貨真價實的勇猛戰士。斯塔林也在射擊,也許丁尼生認為那是我吧。對方有個人幾乎來到了屋子跟前,但被及時擊倒,四仰八叉地斃命了,另一個在更靠後的地方,倒在霜凍上面,黑黢黢的,就像畫筆抹出的一道墨跡。之前的落雨已經在地上結冰了。

奇妙的和平意外降臨了,槍聲還在我的腦袋中迴響,就像死神倒計時的秒針在嘀嗒作響,我們嚐到了那時的煎熬,但死神最終卻撤回了腳步。我急切地想知道屋子裡發生了什麼,最後在門廊這裡的射擊,約翰為什麼沒參加?我們的傻大憨老朋友怎麼會冒出來,這恐怕又是一個疑問。我的耳朵還是血流如注,時間的喪鐘依舊在古怪地轟鳴,我感覺自己已經支撐不住了。在我完全倒地之前,斯塔林弓腰,伸手將我拉了起來,把我的胳膊架在了他的肩上。「他媽的愛爾蘭人,」他說,「我可一直受不了這些人。」

註釋

出自赫爾曼·麥爾維爾的第一本書,旅行與歷險經典,1846年出版,風靡一時;書名typee,為故事中南太平洋海島的一地名。


作者「塞巴斯蒂安·巴里」的其他小說

在迦南的那一邊》《絕密手稿》《漫漫長路》《臨時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