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整夜,我們都被蚊子咬得不成人形,只能斷斷續續地迷糊一會兒。後半夜的時候,一場暴雨把我們徹底吵醒了。喬的棚屋擋不了大雨。天亮之際,水位猛漲的河流呈現出狂暴的新面目。從不知哪裡河岸上捲來的大樹杈在洪流中奔騰沉浮,就像長了大角的公牛。雨水傾盆而下,河面水位持續抬升,已經漫到棚屋的腳下了。棚子裡冷得跟儲冰窖似的,薇諾娜凍得直髮抖,像只小貓咪。我們人類,可曾被淋得如此透溼過嗎?喬凝視著河水,說河岸這邊是印第安納,對岸就是肯塔基。按照河面擴充套件開的寬度,那邊說成是天國河岸也差不離。然後,雨雲翻卷著離開了,看似是往東邊疾速衝了過去,彷彿那裡是有什麼緊迫的正經事要忙乎。天空展開了它那廣闊的大罩裙,蒼白的冷光滲透到了每一處,一輪淡弱的太陽終於出現,收復了它的領地。我們一整天都穿著溼透的衣服,等著水位降下去;那白色的霜凍讓我們的衣服都變得硬邦邦的。然後,到了後半晌很遲的時候,約翰才和喬一起把捕魚船拖到河裡。幾頭緊張惶恐的騾子,被拴在船後面。我們坐在小船中,像模樣奇怪的旅行者。喬划動了船隻,馱行李包的那頭騾子最倒霉,河水的激流,如同強橫的長條肌腱把它推來推去,左搖右晃。喬全力以赴地擺動槳櫓,彷彿這是他義不容辭的,即使是冒著生命危險,也要把我們送到對岸。他沒法給船找到一個穩定的停靠點,我們因此不得不從船裡爬出來,浸入到冰凍又翻騰的河水中,拉著騾子的韁繩,把它們往陸地方向牽過去。

自此,我們到了肯塔基的地界。喬轉頭離開,讓他的船與水流構成一個角度,順河斜漂了一小段路程,發現河面下某處的古老岩石,構築起一條「水流停滯帶」。喬便暫時停泊在了那裡,朝我們舉起帽子以示道別。「幸好我們在印第安納那邊時就付過錢了。」約翰說。我們迅速把騾子安頓好,騎著他們走進一塊冷颼颼的寂靜松樹林。約翰讓薇諾娜換上乾衣服,又把自己的外套扔給我,因為除此之外沒別的衣物了。他套上他的舊呢絨軍褲,穿上夾克,還有一件佐阿夫士兵的襯衫,那是一場戰役的紀念品,他很久以前收到的。如此一來,他現在看上去就像半個羅姆人。為了確保乾燥,我們把手槍放在了一隻塗刷了柏油的袋子裡,懸掛在腰口處。約翰把手槍插到了靴子高幫裡,把之前的溼衣服掛在周圍的樹枝上,看上去就彷彿是哪個瘋瘋癲癲的軍團,掛出了自己的戰旗。當我們終於穿過林地時,模樣已經狼狽到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了。

我們花了整整兩天的時間欣賞肯塔基的美麗風光——如果我們可以這樣描述那裡的景觀的話。約翰估計我們再過一天就能進入田納西州。在嚴寒那大鐵塊的夯擊下,路面也還算緊實,這讓我們多少有幾分安慰。趕路的程式非常順利,約翰說著關於肯塔基的事情,但他知道的其實也不多。我們經過的那些村鎮,看上去都很安靜,也足夠乾淨。參差不齊的炊煙從農場煙囪裡升起,老天啊,那邊是有個村姑在擠牛奶嗎?男人們點起一處又一處的野火,用來清除田地裡的植物殘株,鳥兒忙著在啄食剩餘野草間最後的一些籽實,它們黑壓壓地落在野草前,就彷彿另一種型別的火,黑色的火。鳥兒們忽前忽後地移動著,這種行動軌跡主要取決於它們是否感覺到草叢中存在危險。馬兒拉著大車和小拖車,對於趕超過去的我們沒有敵意,甚至也沒多花注意力。一個身穿牧師服裝、看上去很有教養的傢伙向我脫帽致禮,大概以為我們正舉家去往什麼地方吧。

我們進入了下一個地區,那裡的農場更大,柵欄向遠處延伸,在一片綿延交接的小山丘上順勢起伏。那些柵欄的樣子有些詭異,跟白色墓碑似的。果真如此,從山坡向下經過一排氣勢莊嚴的樹木時,我們看到沿路邊的樹頭上就掛著大約三十個黑人的屍體,其中兩個是姑娘。我們騎行經過那排樹,屍體那腫脹的臉往下看著我們。每具屍體身上都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了這個字詞:解放。是有人用木炭寫的。繩子使得死屍的頭像鞠躬般低垂下來,那樣子讓死人們看上去謙卑又恭順,像古老的木雕聖徒像。兩個姑娘的頭上沾滿血汙,一陣輕風帶著深深的寒意迎面吹來,屍體都微微搖晃起來,離我們更近了一英寸,緊接著又往後擺動一英寸。隨著風吹拂的節奏,屍體一個接一個地晃動著,薇諾娜靠在鞍座上睡著了,我們什麼話都沒說,怕把她吵醒。

終於進入田納西了,我們多少還是有些興奮的,但那只是表明了,還是我們太天真了,我們對這裡的一切一無所知。我們踏足田納西,很快就一天了,我們於是開始猜測,利戈·馬根是什麼水準的廚子,想著會不會有床或有乾草可以用來打地鋪。管它睡地鋪還是睡床,我們都認為,能不用繼續騎在騾子背上總歸是好事。我們不僅落得了「騎兵背」的毛病,也得了「騎兵腿」和「騎兵屁股」。薇諾娜倒是一次也沒叫過苦,雖然她一路以來都是蚊子的美餐,我也沒見過有誰的鼻子曾被凍得這麼紅,這麼皮開肉綻。我們或許認為,她是喜愛和享受這趟旅程的。

就在我們信馬由韁、從容緩行的時候,有四個黑衣人出現在了路上。傍晚才剛來臨,微光在地面上倒映出黑乎乎的樹影,一千萬英畝的紅色天空籠罩在頭頂。十二月的暮色微光,看來是為幽靈鬼怪的出現專門準備的,這裡就有幾個,好像是從路邊灌木叢林中上來的,莫名其妙突然就冒出來了。沉默的四個傢伙,騎的都是好馬,外套亮閃閃的。他們都還是小夥子,也不是很粗野,穿戴打扮甚至還挺光鮮的,但也許之前在野地裡先睡了一會兒。其中一人,外面是熊皮大氅,裡邊是一件淺藍色的短夾克,看上去像頭大狗熊。他們都戴著帽子,不是那種年份很古舊的。總的來說,他們呈現出一種熟悉的軍人風貌或姿態。但準確來說,他們不是士兵。穿南方叛匪上裝的那人面部輪廓極為模糊,我們只看得清,他長長的鬢須黑鬍子垂掛在臉側,黑黑的大絡腮鬍,在胸前構成一個倒錐體,看上去像個半著制服的上校軍官。

馬兒們在路沿邊上踢踏了有一陣兒,從鼻中噴出大團的白氣,開始撒開蹄子奔跑起來,正如上帝授予一匹馬的使命那樣。他們每人抓著一把挺像樣的步槍,槍托到胳膊一半的位置這裡,看上去像斯賓塞卡賓槍,就是斯塔林·卡爾頓曾嫉妒羨慕過的那一種。我們只有一把長火槍,掛在約翰的腿後面。幸運的是,假如有必要的話,我的手無須在衣服裡探得很深就能摸到那把手槍。約翰已經從腰帶間拔出了他的手槍,抓槍的手隨意而友好地——或許你可以這麼說吧——橫擱在騾子的鬃毛間,就好像槍不知何時生在長在了那裡似的。那大鬍子笑起來,對我們點頭。其他三張臉盯著這邊,目光越過我們的肩頭,大概在試圖弄明白薇諾娜是怎麼回事,那也是所有白人常見的習慣舉動。「你們這是去哪兒?」大鬍子上校說。約翰沒有問答,他只是把手扣在扳機環內,就彷彿手指癢了,要摩擦幾下似的。

「你們去哪兒?」那人又說了一遍。

「帕里斯。」約翰說。

「你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那面目隱蔽的黑鬍子說。

「我知道。」約翰說。

「這是你的女人?」另一個傢伙說。他個子要小一些,看起來更為飢渴的模樣,一隻眼睛上戴著眼罩,帽簷內側耷拉下來兩綹兒黑頭髮,一直垂落到臉旁,模樣看上去比其他三個要更髒更下流。另外兩個人,一個是大胖子,應該趕得上斯塔林那麼沉,但面貌長相還挺帥;另一個有著紅褐色的、蓬鬆凌亂的頭髮,帽子就淺淺地蓋在頭髮上。

獨眼龍先生又耐心地重複了一遍他的問題,但約翰已經拿定主張,不打算回答那個問題。「你們是北方佬?」那紅頭髮的傢伙說,「是這樣吧,我猜他們是藍肚子,你不覺得嗎?」「我倒也不懷疑的。」上校用一種挺愉快的語氣說道。那種愉快的調調可不是好事,我們很清楚,更麻煩的地方在於,他們有斯賓塞。我暗自琢磨,約翰手槍中的一顆子彈可以幹掉一個人,我應該可以對付另一個。在我射殺哪個傢伙的空當期,約翰或許能把長槍拿到手,解決掉第三個人,只要那時候我們還沒被打到。這一系列動作必須非常利索,他們大概不會預料到我們也會開槍吧。無論如何,必須有所行動,因為我們知道得很清楚,就跟對教堂彌撒的儀式一樣清楚,他們要乾的可不只是問幾個問題而已。

「能和各位聊幾句還是挺開心的,」約翰說,一邊作勢好像夾了夾騾子下肋,要繼續前行。

「朋友,你們那頭騾子馱了什麼東西?」上校說。

「就是一些衣服。」約翰說。

「你們保不準帶了金子吧?」他說,語氣像個單純的孩子。

約翰笑了:「我們可沒什麼金子。」

「聯邦那邊的美元呢?」

「也沒有,簡直甭提了。」約翰說。

「這樣啊,我們這裡可容不得叫花子瞎跑的。」那上校說道。

然後,誰也沒說一句話。馬兒噴出鼻息,撥出的白氣如堆積的花朵一同盛開。突然吹過一陣風,拉扯著葉子掉光了的灌木。一隻知更鳥飛落到那幾人前面的路面上,彷彿是希望馬蹄子踩踏之後,有點兒零星的吃食從土下被翻出來。知更鳥的眼力極為敏銳,它們是田間勞動者的朋友。就在我盯著知更鳥的那一瞬間,約翰做出了決斷——是該開槍的時候了!兩匹馬受到驚嚇,也帶著一定程度的恐懼,抽身往後跳騰了幾步。子彈穿透了上校的右手,擊中哪裡不得而知。我也沒空去研究這破事了,而是急忙伸手從衣服裡抽出那把手槍,盡最大努力以最快速度將子彈射向了另一個傢伙的眼罩。不管怎麼說,那是個很好的射擊目標,我不可能打得有多大偏斜,那獨眼龍從馬背上直直地倒栽了下去,就彷彿屍體從絞架上被卸落下來。緊接著,約翰拿長槍對那「紅」先生開火了。

這一切都發生在三秒鐘之內。紅髮男和上校也開了槍,但在一片倉皇忙亂中,我可沒注意到他們的子彈射向了哪裡。估計他們絕對沒想到約翰會如此魯莽地開槍,就連我也沒想到。不過,反正我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上校從馬上跌落下來,「紅」先生看上去是死透了;戴眼罩的那位,子彈反正也打中了他身上的某一處;唯一剩下的是那胖大個,他在同樣屈指可數的幾秒內也開槍了,但有一顆子彈也打中了他,以至於我有那麼一瞬間竟然想到,我們的騾子當中,肯定有一頭是帶了槍的。當然,開槍的不可能是騾子,而是薇諾娜。她有一把女士用的小手槍,舉正了瞄準了,直截了當地就對那胖子開火了,而對方也朝她開了一槍。那小小的迪林格手槍,射出的子彈你恐怕覺得並沒有多大殺傷力。她仰身向後跌下了騾背,就彷彿是騎行奔跑途中,迎面撞到了一根橫生的樹杈。上天啊,我立刻跳下地抱起她交給約翰,然後慌亂地重新跨上騾子。我們瘋了似的不停踢夾騾子,拼命催動它們快跑。那上校靠坐在礫石路基邊上,歪頭瞪眼注視著我們,就彷彿他是被聖母瑪利亞一家三口給襲擊了似的。我們繼續奔逃。感謝上帝,催趕之下,騾子們還是肯跑的。從大激流城出發的整個這一路上,我們可從沒讓它們狂跑過,至多就是慢跑。現在我們逼迫它們像羚羊那般飛奔。老天做證,它們竟然還就真的幫忙了。馱行李的騾子和那頭失去了騎手的畜生愣了一下,決定跟著我們跑。

我們心裡沒底,害怕有人追趕,更害怕被抓,於是就一直讓騾子嗒嗒嗒奔跑,夾擠腳蹬上的馬刺,儘量激發出騾子最大的潛力。恐懼在我們心中蔓延,約翰只能一隻手拉動韁繩,另一隻胳膊還得環抱著薇諾娜。在騾背上狂奔了大約兩英里,讓我們幾乎都要垮了,然後意外地發現自己來到了一處像樣的林地。我們略微放慢速度,進入林子,也顧不上刺藤荊棘把腿和手都劃出了血道子。我們在一處林間空地拴好了騾子,天已經夠黑了,約翰讓我把槍重新裝上子彈,以防遭遇追殺時措手不及。他把薇諾娜放到冰凍的地面上,就像處置一具屍體那般。薇諾娜的眼睛緊閉著,世上所有的死亡,約翰都能忍受,唯獨眼前這一個是他無法接受的。他盯著子彈打穿她裙子的地方,用手把那破口扯著拉大了,嘗試找她皮膚上的彈孔,多少進行一點兒護理。極為闇弱的黑夜光線也阻礙了他的努力。他已見過千萬個彈孔,但薇諾娜身上的,他實在害怕看到。薇諾娜的臉上一片茫然,如同睡意深沉的暗夜。她看上去完全是個死人,但她又沒死,因為我們能看到她還在呼吸,胸口微微起伏。約翰搖搖頭。「一點兒痕跡也沒有,」他說,「我們得想辦法救救她。她是我們所有的一切,我們必須救她。」他現在把她的長裙撕扯開,看到了狄恩維蒂小姐縫進衣服的那幾塊金幣,其中一枚上面有一道暴力衝擊造成的凹痕——它抵擋了子彈的傷害!「萬能的上帝啊,」約翰說,「蒼天有眼,上帝萬能。」

那些驢子根本沒那麼冥頑不化,在我們身後跟著跑來了,這真是我們的好運氣,因為我現在需要脫掉那長裙,再次換上呢絨褲。我們原本以為,在馬斯基根買的那些騾子很頑固,而事實上,它們卻跟獵狗一樣忠實聽話。天性並非一切,這一點清晰又明確。看上去,約翰是會輕易動手殺人的人,但他照料薇諾娜的那舉動,卻又展現了他的另一面,與冷血殺手截然不同的一面。眼下的大問題是,薇諾娜是被威力很強的長槍擊中了,那子彈速度快,衝擊猛烈,儘管那枚金幣先擋住了子彈,薇諾娜肚子上還是會有大塊的挫傷,而且她暫時還是昏迷不醒的狀態。我們像老鼠般驚惶,擔心那些壞蛋會悄悄跟蹤過來,無論如何,我們還是得逃。那個大鬍子混球,他受的槍傷看來是足夠嚴重,甚至有可能是被打中了肚子,那就很有希望讓他永遠也沒法跨馬馳騁了,但對此我們並不敢打包票。假如我是他的話,我想必會氣得牙根癢癢的,一定要報復我們的。他現在會不會正撲向這邊,像一隻黑不溜秋的短吻鱷那般,偷偷地從那陰險邪惡的下層灌木間爬過來?該死的刺藤荊棘和惡毒野草,響尾蛇和棉口水蝮蛇也該死,只不過現在這麼冷,它們才沒出來。田納西也他媽的該死,又黑又陰沉,還有那幫殺手王八羔子。我們必須趕快行動起來,去利戈那裡。幸運的是,薇諾娜然後甦醒了。「我死了嗎?」她說。「沒有,你不會的。」約翰說。

薇諾娜說,她能自己騎騾子。我估計,她是要再等一段時間才會感覺到疼吧。那顆被阻擋了的子彈,就像是在她身體裡插進了一把隱形的矛頭,很快疼痛就會發作的。薇諾娜還是個小姑娘,大概才十三歲,要麼十四歲,她怎麼會如此勇敢?「你那槍是哪來的?」約翰問她。「走的時候貝烏拉給我的。」她說。假如有她參戰,林肯先生的戰爭大概會贏得更容易些的。該死的戰爭,真他媽骯髒,但我估計,仗還是得照打不誤的。「在美國,所有壞東西都會挨槍子兒,」約翰說,「所有好東西也一樣挨槍子兒。人們都深切地哀悼林肯先生,可他也挨槍子兒了,這就是一個極好的證明。」約翰牽著他的坐騎和薇諾娜的騾子往樹林外去,我就帶上了馱行李的騾子,還有我自己騎的那頭。如果能成功脫逃,我們要拿燕麥來犒賞這幾頭忠實的夥伴。我們出了林地,來到那黑濛濛的路上,月亮在遠處升了起來,清冷的光線沿著冰凍的路面一路拋灑,在地面的霜凍層上反射出那銀色的光芒。我不禁有種幻覺,彷彿是走進了一本老古董的故事書中,一切都是如此奇異。我們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騎上騾背。約翰將目光投向我們的好姑娘薇諾娜,叫她在前面騎,以防她在黑暗中跌落在地我們卻看不到。「我沒事的,」她說,「托馬斯,你在後面盯著點兒,就怕萬一有情況。」約翰他會注意的。

我們一整夜都在持續趕路,放鋪蓋卷倒頭睡一覺這種事我們想都不敢想。夜空放晴了,夜空就是這樣隨心所欲的,一切都任其取捨。月亮升得高高的,又亮,彷彿是透過灰撲撲的窗玻璃所看到的一盞明燈。我不禁要瞎想起來,月亮上的萬事萬物是個什麼樣?有人說,月亮就像一枚錢幣,就是之前救了薇諾娜小命的那種金幣。像那麼大的一個圓盤,純銀的,大概能值一大筆錢吧。有人說,只要你手伸得夠遠,就能抓到它。但無論如何,那間隔的距離肯定還是相當遙遠。從我們的帽簷邊下面,嚴寒鬼祟地爬了上來,順著我們衣領與脖子的空隙向下,冰涼冰涼的。樹木變成了銀色,彷彿它們是銀月的忠實追隨者。肯塔基,它所有的小生靈和零落漂泊的人兒,都睡著了,甚至那些樹木可能也在昏睡。月亮絕對清醒,毫無睡意,就像出來捕獵的貓頭鷹。我們聽到西邊那寒冷潮溼的沼澤地上空,肯塔基的貓頭鷹發出尖厲的鳴叫,那叫聲迴響在一大片樹木亂陣中,就好像它們正在苦苦尋覓著彼此。我有了一絲突如其來的輕鬆感,對上天生出深深的感激之情,感謝上帝讓薇諾娜活了下來。騾子們邁步前行,執拗但也優雅,謹慎的腳步在暗夜中作響。

除此之外,只有夜晚那慣常的聲音,什麼東西在林間弄出斷裂聲,黑熊踩斷了樹枝,或者可能是大角馬鹿。也可能是狼群,飢餓地穿過那矮樹叢。天空現在也變成銀色,如同打薄後展開的銀片。月亮的光線也稍稍改變了明暗色澤,似乎要確保將自己與天空區分開,能讓人看見。現在有了些許的銅黃色。薇諾娜填滿了我的心,佔據我心的還有約翰。我們怎麼會得到薇諾娜這麼好的女兒?我也不知道。我們經歷了那麼多的屠殺,約翰和我。但我現在平和又輕鬆,就跟從前一樣。恐懼飛遠了,我那思緒的悶盒子裡也變得輕快起來。我在想,相對於那頭騾子而言,約翰的個子不免太大了。約翰把帽子往下拉,壓緊了頭部。這個世界如果沒有了他,我會很難過的,這個念頭我想都不敢想。這片陌生的原野上,每分鐘我們都能看到兩三顆流星滑落,想必此時正是一年中的流星季吧。彼此尋覓,就像世間萬物一樣。

薇諾娜垂頭弓腰,臉色煞白,痛苦的樣子越來越明顯了。破曉時分,我砍下兩根樹棍子,再用第三根橫撐在中間,做成印第安式馬拉雪橇那樣的架子,拿我們備用的衣物繫上去,捆綁固定好,把長裙蓋在薇諾娜身上,讓她可以平躺在架子上,讓騾子拖著她。她非常輕,拖她就像拖一片樹葉。她傷得那麼重,卻一次都沒有叫喚,換成別人可能早就疼得直哼哼了。老實告訴你,換了我我可忍不住,子彈造成的衝擊就如同死神的折磨。

利戈·馬根的信裡說了,去他那裡,我們得從帕里斯鎮的邊緣悄悄地繞過去,藉助鎮子西邊的樹林來隱蔽自己。當我們從樹林另一側出來會看到一處小溪,然後就順著溪流岸邊的小路往西走。我們照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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