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向晚黃昏的時候,敵軍又來了。此時微風已經掉頭轉向,往東吹,河面上出現了無數波紋,像一百萬個針線女工們縫出的長條蕾絲。這暮光的古老先兆帶著一種慢慢降臨的昏暗感,暗影傾斜著蔓延過土地,拉扯出一條長長的光帶,蘋果般的顏色浸染了天空。遠處朦朧微藍的群山變得更加黯淡,玻璃中現實溫度的水銀柱也隨之沉落。或許,我們這次不像之前那樣準備充分,後來也有人對糞坑所在地和戰地醫療室那邊的防禦部署提出了嚴厲的批評。敵人肯定是從那邊悄悄爬上來的,就像天空中那條紅色光暈。最先攻擊我們的是騎兵,他們肯定是鑽研了一番,抓住了我們的弱點,然後繞過右側的場院和軍需物資堆放點,從空隙中乘虛而入,甚至還試圖策馬衝擊相對穩固的後方防線。那層防線後面就是上校們和其他軍官的指揮所。

面對來犯的騎兵,我方士兵們奮起迎戰。我們愚蠢地依靠在掩體胸牆上,感覺到殺戮和死亡的腳步正一步步臨近,為了避免悲慘的命運,我們只能拿自己的血肉之軀去堵截敵軍。黑暗夜色大軍的第一撥人馬,也是敵人。這世界本身與它的自然現象也在跟我們作對。那邊幾百個弟兄,盡其所能地阻擊了敵軍騎兵。那些戰馬又轉頭往東,呼嘯而去,混進新降夜晚的墨痕之中。上校肯定估計著還有下一撥進攻,我們被命令從掩體工事中出來,到前方野地裡嚴陣以待;假如叛賊來了,就及時應戰。我們誰都不想離開戰壕,那玩意兒難道不是我們挖出來的嗎?憑什麼現在要離開?周遭暗影重重,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死人,四處蔓延著敵人的氣息,這些都不是我們想要的。丹·菲茲傑拉德看著我,等待指令。我一言不發。

「要不要過去呢?」他問我。

「雖然不想,但恐怕我們應該去。」我說,

「得為了邦多拉哈的榮譽而戰是吧?」他說著笑出聲來。

「丹,邦多拉哈那村子為你做過什麼沒有?」我問他。

「什麼也沒有。」

「那好吧。」

我們當時有差不多一千人,大家夥兒笨手笨腳地爬出了戰壕。幸運的是,叛賊這次沒有派他們的大部隊過來,只派出了稀稀拉拉的鬆散兵力,或許他們把大部隊藏在了小山後面,正在耐心試探著有效的進攻方式吧。我們就往前走到了十步開外,站在弗吉尼亞州蒼翠碧綠的草地上,大河靜默而莊嚴地流淌著,威儀的花飾如同河面泛起的漣漪。碰巧的是,直接衝過來與我們碰面的叛軍連隊,正是我們日間看到的愛爾蘭人。戰爭就是這樣時刻充滿著不確定性。利戈·馬根把我們的隊旗舉起來,我們步伐平穩地在草地上行進,刺刀已經裝配好了,槍也斜扛在了肩上。我們靜觀其變,除非對方加快動作。我們看到敵軍正在用一種新的步伐慢跑。威爾遜上尉命令我們繼續前進,我們便拔腿奔跑起來——其實沒人想要這麼做,但都身不由己。叛賊開槍的聲音驟然響起,頃刻之間,戰場變得熱火朝天,到處是嘈雜聲與流彈飛過的呼嘯聲。沒時間來重灌子彈啦,我們只能接著往前衝,端著槍,刺刀向前。一個微弱的呼喊聲在我喉嚨中開始往外冒,看似音量還不斷增大,然後這同樣的吼叫落進了其他人的喉嚨中。那是一千人的吼聲,而上尉是吼得最兇的,連大天使也會被嚇壞的。那吼聲比我們所見識過的任何風聲都更大,其中包含的,是一種古怪而強烈的慾望,無比殘暴。我們眼前的這些叛匪,已經耗盡了槍彈,只得扔下火槍,卸下上面的刺刀,一手抓刺刀,另一手抓匕首,對著我們衝殺過來。夜色越發深沉了,從黑暗中衝過來又一道馬匹的激流若隱若現;我們暗暗祈禱,希望那是己方的騎兵。馬刀寒光閃閃,揮舞砍殺,手槍開火,格殺勿論。騎手們彎腰揮刀砍剁,肌腱繃斷,血肉翻飛。這一切都是在四周聚攏而來的黑暗中進行的。在昏暗的夜色中發起攻擊,這是瘋癲還是天才戰術?愛爾蘭裔的叛賊們也在呼吼,用蓋爾語喊出各種髒話。然後我們雙方碰頭了,接著就全是肉搏角力,揮拳猛擊,舉刀捅刺。這些敵人都挺魁梧壯實的,我們後來才瞭解到,他們是鐵路工和碼頭工人,從新奧爾良那裡過來的,恐怕以往也沒少幹殺人放火的勾當。他們從這片黑暗中衝過來,為的可不是表達友好和善意,而是要取我們的性命,剜出我們的心。我遭遇了一個身形高大的中士的襲擊,他試圖拿博伊獵刀捅我,我沒辦法,情急之下只能將刺刀扎進了他的肚子。這些令人欽佩的高貴對手繼續戰鬥了十分鐘,在此期間,有數百人摔倒在地,幾十人哀聲求助。天已幾乎黑透了,叛賊們又掉頭撤退了,騎兵連也任由他們遠去,因為在混濁的夜色中,追上去也是兩眼一抹黑。南部叛賊與聯邦軍隊的傷亡者都躺在黑暗中,流著血。

一個奇怪的平靜間歇就此誕生。傷兵們因為疼痛發出的呻吟,讓人聯想到宰殺時沒能被一刀殺死的牛。喉嚨是被切開了,但沒被徹底切斷,血汩汩地流出,四肢在痛苦中痙攣抽搐。很多人是肚腹這裡受傷了,這預示著死法將會極端可怕,苦不堪言。月亮靜悄悄地升起,微弱的月光像纖長的手指,優雅,蒼白無力。我們拖著步子走回掩體,救護小分隊接到指令,立刻投入了行動,用新配置的醫療運輸車把傷者運回來,送進營地。儘管遭到叛軍騎兵的衝擊,急救站還是倖存了下來,外科醫生帶著手術鋸和繃帶忙碌著。受槍傷計程車兵比預料中的更多,儘管整個衝鋒過程中,我沒聽到炮彈爆炸的聲音,但很多人卻失去了胳膊,還有胳膊斷了掛身上的,腿也一樣。一盞盞明亮的油燈被點燃,然後醫生就開始動鋸子了。這一帶再往北也沒有醫院,所以手術治療的機會只有現在。所有能用繃帶包紮的肢體部位,都被緊緊地裹了起來。手術檯的另一頭,被鋸下的胳膊和腿堆在一起,疊得很高,就像哪個髒乎乎的屠夫放在肉案上出售的貨品。火已經被燒旺了,滾燙的烙鐵壓到了傷口處,尖叫扭動的傷兵被醫生助手們死死地壓住。我們心裡很清楚,他們是活不下來的。那腐爛的創口會嵌入身體內部,儘管我們也許能一路顛簸著把他們運回北方,他們依舊見不到下一個聖誕節。死去的屍體上浮現黑斑,許許多多屍體堆在一起便形成了地獄。這種事我們都見過一百次啦。但萬一能有幸存的呢,所以醫生仍然繼續幹活。他汗如雨下,就像斯塔林一樣。缺胳膊斷腿計程車兵太多了,但願能有幸運者,我們默默祈禱。這當中也包括利戈·馬根,他的脖子上被插了一把刀,他大機率會一直昏迷到禮拜一。他的身體軟塌松垂,也許是因為在沉睡,也許是醫生給這傢伙用了乙醚。渾身浸透汙血的醫生包紮了利戈那溼乎乎的鬆軟傷口,把他放到一邊去了。「把下一個抬進來,」他說,「下一個。」「好的,可是醫生,請你救救利戈。」「他已經是這裡傷情最輕的啦。讓這笨貨出去。」醫生說。誰都不能指責醫生,他還要接著再幹七個鐘頭,他那血糊糊的雙手不停地忙碌著,恨不能得到上帝的引導。我們的那些戰友啊,那些可憐的人,都被毀了,生命微不足道。

可憐的利戈,傷口癒合之後,大夥兒還指望他能照常歸隊。但結果發現,他的頭沒法轉動了。那把新奧爾良愛爾蘭人的博伊刀,直接留在了他體內,就像一把扳手。所以就在這戰爭仍在進行之際,他作為老兵,光榮退役了。他告訴我們,他打算回田納西老家那邊去照顧老爹,還說父子倆終於可以混在一起,湊成一對老渾球兒了。老爹仍然打理著三百英畝的農田,所以他可能需要新幫手跟著忙活。利戈看起來挺興奮的,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但在我心裡依然覺得傷感。約翰·柯爾滿懷深情地擁抱利戈,很多人也這樣做了。只有斯塔林·卡爾頓看上去一副氣沖沖、陰沉沉的樣子,說的話也不中聽。沒了利戈,斯塔林不會好過,連現在一半好都不如,我們清楚這個。我覺得,一定的交往時間之後,哥們兒就會成為死黨,跟連體嬰似的。一想到斯塔林,就沒法不同時提起利戈的。如今,總是汗涔涔的大個子斯塔林,不得不再去找另外一個夥伴啦,這大概不會容易。斯塔林說他很擔心,利戈的脖子出了問題,沒法轉頭了,那後面的劫匪偷偷跟上來的時候,利戈也看不到;他還擔心田納西的治安問題,那裡現如今也不安穩了,穿藍衣的一個聯邦士兵,怎麼能回田納西去呢?這問題問得好。只不過,利戈不會穿藍軍裝了,他走的時候,部隊給了他一些又皺又舊的平民衣服。這身打扮看起來可不像有三百英畝農田的大地主,反倒像斯塔林所擔心的劫匪。我們跟利戈握手告別,他真的是要靠雙腿走到田納西去,估計能有一條路穿過藍嶺山脈。肯定有。不過誰也不知道。總之,他就那麼走了。

「有空的時候給我們寫封信過來。」約翰說。

「我會保持聯絡的,」利戈說,「真不想就這樣跟你們分開。」

這話讓約翰一下子變得沉默而憂鬱。這很罕見,約翰是個高個子,非常瘦,大部分時候他喜歡不聲不響地做決定,繼而行動,臉上不會表露多少情緒。他有我的支援,也想給薇諾娜最好的一切,從來不會忽視自己的戰友。但在利戈·馬根告別之際,約翰還是流露出了些許憂傷,也許想起了以前生病的舊日子,那時約翰病得動彈不得,是利戈跑前跑後地照料他。一個人為什麼要幫另一個人?沒必要費事問這個。世界只是一支漠然向前的遊行佇列,有種種殘酷陰鬱的時刻,也有枯索沉悶的時段,那時一切都停滯,我們天天喝菊苣茶,喝威士忌和打牌。我們只是漂泊之人,是陷在戰爭中計程車兵。我們不想說華盛頓那邊沒章法,也不指望走上那裡的大草坪。暴風雨雪能虐殺我們,戰役也可以,然後黃土會將我們掩埋,沒人需要多說隻言片語,我們也根本不在乎。只要還能喘氣,我們就挺高興的,見多了恐怖與駭人慘象之後,能有片刻的安寧,不再被可悲的命運支配一切,就已經不錯了。《聖經》或者其他任何書,都不是為我們這種人寫的。我們大概都不算是人們稱之為「人類」的生靈,天國的嗎哪麵包,我們可吃不到。但如果上帝要為我們的存在找到一個藉口的話,那他不妨指出我們之間那種奇異的友誼,就彷彿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跌跌撞撞,彼此點起一盞燈,召喚光明到來,相互解救。

那支叛賊軍隊把我們搞得一團糟,暫時得以解脫之後,往北方後撤了一段距離。不過,上校倒是挺高興的。用他的話說,叛軍畢竟是被擊退了,雖然我們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在一個叫作艾德沃茲的渡口,我們過了河。再次回到聯邦的領土上,我們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美好的情緒。鞋子倒是成了恐怖之物,由於踩踏爛泥,還有沙礫落進了靴子裡,約翰的腳底被擦傷了。我費了老大的工夫才幫他把靴子脫下來,在河水中幫他洗腳。穿越弗吉尼亞的整個行軍途中,我們都沒看到當地農夫的影子,他們大概已經逃得遠遠的了,每一樣零碎的雜物都藏起來了。現在,農民們不再是充滿戒備又無比吝嗇的了,我們經過農舍時,常常能得到新鮮食物,我們的嘴巴肚子可好久沒被美食犒賞過了。餡餅剛拿出烤爐,還熱乎著,香氣誘人。如果天國有這樣的美食,我也願意一試。

我們在營地安頓下來,一起駐紮的還有一支主力部隊,總共肯定有兩萬人。我們駐紮在此,就像一座奇異的大城,突然在丘地和農場之間冒了出來。我們極為疲倦,累到了骨髓裡,但威爾遜上尉還是想讓我們訓練,好隨時備戰。斯塔林在三座小山丘之外發現了一個櫻桃果園,立即認為生活在那裡最好,便畫地為牢,拒絕歸隊出操。為了把他弄回來,我們不得不帶了根繩子過去。發現他時,他正高高騎坐在一株櫻桃樹上。

「你這蠢貨在那幹什麼啊?」上尉的傳令兵喬·林恩說。

「我才懶得跟你囉唆呢,」斯塔林說,「你只是個無名小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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